去轻州的路全都是山路,行了十几日,风景一路变化,青松更多,风儿更燥。就连马匹的鬃毛都分叉起来,一揉就毛茸茸的。
两人白日赶路,有干粮吃干粮,晚上找个地方扎营。主要是祁阳需要睡觉,诚然她自夸自己能在马背上睡,但黎璃觉得没必要,所以还是休息。
他们走的路不算小路,但也不是车水马龙的大路,谁知竟在一处荒郊野岭见到了山贼。这山贼人还挺多,个个蒙着面握着刀,把两人围住,撒了网。
祁阳六岁见过有个山贼想拐卖她,却让给她反诓着摔去水潭里,还丢了绳子,没道理八岁了遇见几个毛贼倒一惊一乍。
黎璃亦觉得有趣——毕竟面前六位山贼小子轮流砍他,兴许也见不到什么血。
他好整以暇地观望小友准备怎么办。
女孩也没有第一时间反抗,反倒被山贼拽下马捆起来,不谙世事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有山贼嘿嘿笑道:“小娘们被家里惯坏了,什么都不懂啊。”
“你们是不是坏人?”
一旁的黎璃差点没绷住。他真的觉得很好笑,但还是故作正经地配合演出,一边无效挣扎,一边说:“几位英雄,我和妹子去轻州省亲,没什么钱——”
一个山贼笑了,甩着大刀,铛地一声,将大刀插在地上,打断道:“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傻子,你们有钱没钱是你说了算吗?”
黎璃尴尬道:“你说了算?”
山贼一把从地上拔起大刀,拿刀指着黎璃,大喝道:“这家伙说了算。”
青年装模作样地吓一跳,而祁阳也害怕地哇哇喊起来。
另一个山贼早已和身边的伙伴窃窃私语,“昨天劫那个老头有点钱,就是不肯让家里来赎人,今天这两个倒是有意思。”
祁阳耳朵很不错,黎璃更是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忽然对视,交换眼神。
一个山贼突然对为首的说:“这小妮子小,但怎么我仔细瞅着,五官也算端正,抓了养两年瞧瞧,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刚才只想着抢马了,没看人。”
“老七看人眼光准,我也这么觉得。”
“胡说什么,他不是远了就看不清嘛。小时候谁长得不端正……”
“呃,你看她哥,那脸多好,小孩长大了肯定也是。”
“不是,这种人家一看就不一般,随从呢?怪了怪了。”
这伙山贼嘴还挺碎,让祁阳几乎失去演戏的热情。她板着脸喊:“你们是不是打劫!打劫是会被官府抓起来的!”
山贼们愣住,很快都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小妮子,胆子还不小,就是你不清楚你大爷是什么人物!”
盛国虽然已经有两三年没有游侠了,但官府还是努力地在管山贼,所以再嚣张的贼也不可能在大路上墨迹太久。
几个贼绑着他们就往山寨去。
等到了寨子,祁阳一把被拎着丢地上,黎璃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几人先搜了黎璃,发觉什么钱也没有,忽然将目光投向了祁阳。
林子里昏暗,祁阳人又小,不够吸睛,眼下回到寨子里少了树木遮蔽,大家才注意到这胆大的傻小孩是个什么人物。
她一双刀裁似的眉毛,正如头发那般,极黑,宛若浓墨。
一双眼睛也极黑,却如同星辰,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小孩好看,好看得非常独特。没有靓丽妩媚的五官,没有精致淡雅的容颜,但你只要对上她的眼睛,就会被其中的神采所吸引。
仿若天神抬眸泽被苍生,又似恶鬼睥睨生死难料,生机勃勃,震撼人心。
众人呆滞少顷,这才反应过来准备搜身,谁知刚刚上前,祁阳倏然挣脱了绳索,轻松地将一片刀片抵在了一个人的脖颈处。唯一不足的就是她人比较小,这个威胁看着有点滑稽。
有人反应过来准备去威胁黎璃,女孩一声大喝:“不许动!”
刀锋极尖,男子的脖颈已经留下一寸的伤口,血液顺着裂开的皮囊涓涓流下,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大家不敢动了。
接下来,是出乎意料的询问。
“你们之前绑架的人关在哪里了?”
毕竟是七八岁克服江州城地痞流氓的小霸王,祁阳小朋友裤腿藏匕首,袖管藏刀片是最基本的素养。割草药抓山鸡反而是这些玩意微不足道的用途。
“……在南边那个小屋子,茅、茅草顶。”男子脖颈上伤血越流越多,他不是很敢赌反击的代价,哪怕对方只是个细瘦而年纪小的孩子。
祁阳点头,但她一个小孩没办法挟持一个大人跟着她一步步走过去,毕竟搂脖子搂不到,无奈地松开了对方。
众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傻,竟然自己推开。山贼刚刚得了生机,转身大手一挥就要抓人,众人也是扑过去。
小孩却滑溜如泥鳅般躲开了,轻松窜到黎璃面前,从裤管拔出锋锐的匕首,大力之下唰啦割开了绳子,然后是一声口哨。
“啊啊——”连绵不绝。
许多漆黑的鸟儿在乱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见白皙的天空都染上阴翳,待到集结完毕,就跟着一只黑白的大猫头鹰俯冲而下,往死里琢众歹徒的身体。
“是乌鸦!是乌鸦!”
刺啦一声,有山贼拔出大刀。但这些乌鸦似乎有组织一样,很快躲开刀锋的挥砍,那只大猫头鹰更是凶悍,直接找到机会琢烂了山贼的手臂。
四下混乱,女孩乘机混入人群又窜出,笑嘻嘻地和黎璃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黎璃莞尔,和她一起去救人。
很显然这些山贼干过不少票,只是每一票只勒索钱财,不奔着要命去。他们人也不少,深山里的窝点又不好找,官府找了一两次没抓到就开始装死,所以愈发肆无忌惮,将人囚禁几日也是不怕的。
山贼老大没有骗人,祁阳用钥匙打开南边最不起眼的屋子,找到了三个人,两个是年轻一点的,还有个老人。
被绑架者不知道状况,但见到黎璃这脸的一瞬间,就以为自己被救了,高兴得涕泪大喊。
小孩窜入屋中,很快注意到屋子最里面的那位老人想来是饿昏了,倒在地上。
黎璃帮年轻一点的解开绳索时,祁阳试着查看年老的受害人是个什么情况,她摸到老人冰凉的手,猛地想起墙上有个血印,瞬间叫道:“大黎,这老人家他寻过死,现在得去看大夫!”
男子闻言转身便看见祁阳在摸他的脉搏,确定还有一点跳动后小心翼翼地将老人翻过身来,入眼的就是额头上的一大个血洞——的确是撞墙。
所幸伤口没有大到让人觉得必死无疑。
女孩已经撕下衣服角落的布条给他包上,对青年喊道:“大黎,水、吃的、马车、大夫。”
男子会意,立刻离开。两个刚获救的年轻人正惊魂未定,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墙角,有一个忽然张开干裂的唇说:“他最晚进来的,万念俱灰,我们拦着他寻死了,可他说他家里的债还不上,好不容易借来的钱全都被抢了,他没办法活着,昏了半个时辰……”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可见此人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