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听完微微点头,只是说:“你们待会吃完东西就回家吧。”
另一个年轻人扯着干涸的嗓子,勉勉强强说:“谢谢你们。”他没力气起身,只是闭上了眼睛。
黎璃很快就回来了。他拿着寨子里的食物、水井打来的水以及一点点止血的药材先回来。
可惜的是,刚才被无数乌鸦啄得血肉模糊的山贼们也赶过来了,毕竟乌鸦们帮月亮的忙只是礼尚往来,靠着鸟群能挡住这么多山贼半刻钟已经很厉害了。
祁阳倒是不意外,她看着大汉们一个个被啄成那样,突然笑起来,把老人交给黎璃,然后又对天空吹响了口哨。
月亮盘旋离开,大汉们一个个都以为她要故技重施,握紧大刀要往前闯,却没曾想猫头鹰抓回来的是蜂窝。
祁阳不用灵力打不过这些彪形大汉,但她可以叫一点别的。
本来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就够疼的了,蜜蜂再来那简直。
山贼们抱头鼠窜,很快消失无踪。
祁阳笑着目送他们滚蛋,想到那位老人恐怕性命垂危,又微微凝眉。
另外两位人质已经喝了水吃了东西有点力气,主动去门外观察有没有山贼折返。黎璃将老人背起来,问:“小友,马有,但马车没有。”
“他们应该有拉货的平板车一类的。”祁阳道。
男子恍然大悟,“抱歉,我思虑不周。”他忘了这种常识,光注意到这里没马车……
祁阳摇摇头,“咱们先离开然后是换大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另外两位幸存者补充道:“你们两个去山寨的马概里牵马,两头,其中一头送你们了,你们一起骑着去轻州州府张记马厩还马,租金我们付掉了。不要久留,待会这些人回来找你们,就会更麻烦。”
两年轻人无话,只余感激,一起上马,会骑马的那个带着不会的,连忙策马走了。祁阳这边很快找到了张很小的平板车,将老人放上去后,二人拴上剩下的一匹马,驾车从深山离开。
女孩本来护着老人的,却发现这马走山路竟不颠簸,转头看向男子。
黎璃注意到她的视线,微笑,“他失了太多血,头骨里有不少淤血,情况危急,若是再颠簸,一条命就没了,这事不用仙法难办,我缠一点因果却无妨。”
祁阳露出感激的微笑,道:“换我我也这么做。”
男子闻言微微抿唇,又像是想要活跃气氛一样地玩笑道:“小友,你这自吹自擂是需要看大夫的,让大夫给你开一个方子叫谦虚散。”
祁阳哈哈大笑。马儿跑得很快,他们没过几个时辰就找了一处驿站,这驿站本就是给皇帝送加急奏折的地方,平日也接待别的客人,工商来往,旅客歇息,自然是有大夫。
那大夫将小刀往火上烤了烤,将瘦驼背老人额头里的瘀血放出来,给他重新包扎脑袋,勉强脱离危险。老人又再次被带着上路,去轻州的城里找更好的大夫。
*
医馆总是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苦涩难闻中又带着一丝丝令人宽慰的回甘错觉。郭东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万念俱灰,他看着在他身边喂药的祁阳,喃喃问:“我这是在地府?”
祁阳愣了一会,嬉笑问:“你觉得在地府你用得着吃药?”
黎璃莞尔。
老头子勉勉强强清醒过来,白花花的胡子抖得乱颤,口角都有些歪斜,“你们救了我?”
“是这样,不过这不重要,我们送你回家。”女孩轻松地说。
郭东意识徐徐回笼,逐渐想起之前的事,猛地喊道:“山贼呢!”
“我们把你从贼窝救出来了,也请官兵去抓山贼了,已经没事了。”祁阳解释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老人试探着问。
祁阳从不关心年岁,自然不知道,她视线转向身边的男子。对方会意,答道:“七月十四。”
足足逾期两日,郭东本就皱纹遍布的脸几乎拧成一团,喃喃道:“完了……彻底完了……郭家的百年声誉,我有什么颜面见人呢……”
女孩倒是说:“你家里破产还不上钱要抵押祖上的铺子这事我听说啦。”
老人猛地脸一红,几乎又一次冒出寻死的念头。
祁阳继续陈述打听来的事实:“你儿子天生是个傻……不太聪明,更没有什么经商天赋,在你养老的年纪帮你赔光了家业,他不是故意的,但债务还是只能靠你还。你女儿夫家一般,指望不上,人家以前的好日子也靠你接济,如今自身难保。家财尽散后,你好不容易借钱先还一笔债,小心翼翼地从相宁到泽合,最后还光天化日被抢了。”
郭东已经不想问自己的丑事是不是人尽皆知了。
他一辈子经商就是根据祖上保存至今的信誉,只要这个信誉还在,他再老也信自己能东山再起,可是这次债没还上,那就完了,这个家彻底没救,他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如何能见交代他好好照顾一双儿女的亡妻……
祁阳没什么表情,轻声道:“现在我们在轻州边城,我们送你回家。”
“……没有家啊,什么家啊……”老头喃喃自语。
“你是舍得你女儿没有父亲撑腰,还是舍得你儿子没有父亲养活?”女孩好奇问,“有个能办事的爹总比没有强吧。”
郭东对这小姑娘的说法无力反驳……伶牙俐齿,可就是太想当然。
他不牵连儿女就不错了,现在肯定人人喊着要他还钱,是他说他能还上,那个亲戚才借钱给他的。如今他没死,那些山贼被官府抓了,缴获的钱肯定也是充公,祖传的铺子没了,他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小姑娘无奈,奈何她恶趣味上头就喜欢卖关子,只好说:“天无绝人之路,你还是回去见见你女儿和你儿子吧……省得他们一个哭成水缸,一个后悔得发霉。”
她说完就把药碗一放,拍拍手准备离开。
黎璃被这奇怪的说法给逗笑了,又觉得贴切,跟着小友离开了医馆。
郭东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回去了相宁。
不得不承认祁阳小朋友的话还是有效的,老人家舍不得女儿因他哭得伤心欲绝,也放心不下儿子那个傻瓜蛋子一个人过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他回去的时候,小铺子还在,欠款已经送到,一切都解决了。
痴傻儿子郭宝什么也不知道,女儿郭贝倒是和他说有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小姑娘来了铺子,把铺子的事谈拢,不用拿出去抵押,之前的欠债也还掉了。
郭贝一边哭着一边抱着父亲说:“当时我不想要恩公他们这样,听说也是他们二人从山贼手里把父亲救出来的,我们本就欠恩公一命,如何使得,可是这铺子是爹您的心头宝,要是没了爹您也活不下去,女儿实在舍不得爹……最后就答应了……呜呜……”
傻瓜郭宝终于听懂了,喊道:“原来他们是恩公!”
老郭东捋清楚来龙去脉后,第一感觉是天无绝人之路,第二是惭愧。
他当时万念俱灰,小恩公亲手给他喂药他都没好好谢谢人家,如今两位恩公人已经飘渺无踪,如此大恩大德,他如何是好。
老人越想越是感佩,忍不住落下泪来。
当然,祁阳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帮人家还债什么,因为她和大黎在引导官兵将山贼擒获后拿到了赏金——因为缴获的钱财除了充公做军费的,还有余额。
祁阳也垫了些,不过按照她的话来讲,这笔钱其实也不打紧,就是纯粹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