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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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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明月楼。

二月红一身灰袍滚银边的长衫,手拿一把纸扇,上画山水扇面,素雅非常,竟衬得他那双桃花眼有几分文雅,光是看上一眼,便叫楼中的女子们痴迷上了。

好一位公子如玉。

他轻易躲开贴上来的姬妾,直上二楼,站在明月心屋前一笑,如春风般明朗,扬声道:“不知哪位姐姐能帮帮我,将明月心姑娘请出来小叙。”

屋中的明月心自是听见了,不想这位于她毫无交集的二爷怎么来了。

正想闭门不见,免了麻烦,却不想这如玉的公子魅力太大,老鸨竟直接为他打开了明月心的屋门道:“二爷快请。”

“多谢这位姐姐了。”二月红朝老鸨眨了眨那双桃花眼。

老鸨只觉得面皮发热,让姑娘们一顿大笑。

“快看,老妈妈似女娃一般地脸红了。”

“浑说什么,若我晚生三十年,哪有你们这群小蹄子饭吃!”老鸨凶道。

“是什么样的风将二爷吹来了,只是妾近来身体抱恙,恐怕没福气服侍二爷,扫了二爷雅兴。”明月心躺在床上,床帘垂着,只模糊见个人影。

二月红心道,她的脸虽与张末璃八分像,单看这影子却不像。

他朝身旁的坡子伸了伸手,坡子撇撇嘴,掏出那支独一无二的祖传伤药来,又听见他家二爷万年不变的金句:

“上次见姑娘受伤,今日才得空来看看。姑娘家的皮肤最要紧,可不能留下伤疤,这是我家秘传的伤药,姑娘不如一试……”话未说完,二月红瞄到梳妆台上竟有一瓶一模一样的药膏,走上前去,拿在手中细瞧。

还真是他红家的。

“哎二爷……”明月心见二月红拿起张坤送她的药膏,不由急切起来。

“这药是谁送你的?”

“此药是……”明月心还未说完。

二月红便道:“张坤?”

明月心一愣。

却见二月红大笑起来,道:“你可知此药本是我送给张家小姐的,却不想被那小子拿来借花献佛。”

见明月心不语,二月红又道:“既然明月心姑娘已经有药,如今又有心事,我就不叨扰了。”

明月心冷笑一声,道:“二爷特意深夜来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一句话么。”

二月红挑眉,那双桃花眼流光溢彩,笑道:“姑娘心中没我,我说再多也没趣。”

“二爷这话过谦了。二爷只要一笑,整个长沙城的姑娘都愿意把心捧出来给您,何况我。”明月心自嘲道。

二月红的脚步一顿,又坐回了桌旁,朝她道:“但有一人并非如此,反而对我视若无睹。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走不进她心里半分,甚至都无法取得她的信任,姑娘说这人是我的冤家不成?”

明月心听他这话,顿时明了他说的人是谁,问道:“所以……这才是二爷来找妾的原因?那您是找对人了。”

“哦?何出此言?”二月红笑看向她。

明月心笑道:“二爷岂能不知,我曾经做过她的替身,不但长相与她相似,性格也相似,二爷是想知道自己为何不得张小姐青睐,所以问我是问对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张小姐如何神通,当年只身来到长沙,如今不仅佛爷宠着她,二爷竟也向着她。”

“姑娘当真不知?”那尖尖的下巴带着迷人的笑,二月红直言道,“我爱慕张小姐。”

明月心只笑,渐渐大笑,道:“二爷,难道您不知,张坤已与张末璃成了亲,这才是您走不进她的眼的原因,她的眼中只有一人,那便是张坤。”

“哦?”二月红坐下,饮了一口茶,他的脸上并没有明月心想要的表情,依旧笑若春风道,“我也问姑娘一句,姑娘难道不知张坤与张末璃成了亲,如今姑娘又是发什么梦呢?”

明月心面露怒色,又隐忍了下去。

她听到二月红直称“张末璃”而不再是“张小姐”,心里冷笑,二月红虽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底却是动摇了。

“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二月红忽然觉得好笑,反问她道,“明月心姑娘,你可知自己时而自称为‘妾’时而自称为‘我’却不自知。”

明月心一愣。

“这便说明你时而自轻,时而难掩原本的傲骨,其实姑娘何必伪装,不如就一展本色,说不定更得张坤的心,毕竟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在背后捅刀子的女人。”二月红道,“况且,姑娘如今将霍三娘得罪了,她可不会像张末璃那样好摆脱呢。”

明月心脸色一白。

坡子心道,二爷这意思就是你也活不久了就别装了。

二爷只是看似温和,其实嘴毒的很。尤其是惹他不高兴的人,他会笑着贬低你到一文不值。

“姑娘既然对张坤是真心的,何必要受人限制,如今张府大乱,姑娘觉得他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吗?”马仔坡子立刻给自己家爷斟酒。

“还请二爷赐教。”明月心道。

“花分百种,人亦如是。因此凡是美人,各有各的不同,个个都值得怜爱。在我眼中,即便姑娘与张小姐八分像,却从未有相同之处。”二月红低头把玩着折扇,“所以姑娘尽管做自己好了,张家没有一个是傻的,如此伪装下去不过是个笑话。”

“二爷的意思是……”

“姑娘如此聪慧,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至于这药膏,我看张坤公子是不在意这些的人,既有心意,就足够了,莫要让妒忌蒙蔽双眼,被人利用。”二月红道。

她看向梳妆台的药膏,还记得自己收到时满心欢喜,看到是虽是人用过的,却也想这药膏珍贵,用过也没甚稀奇。

但她却不想,这东西竟是张末璃用过的。

是谁用过的都可以,但惟独张末璃不行。明月心的手攥紧,指甲戳的手心一阵钻心的疼,这疼却万万比不上她心中的疼。

这女人夺走了她的一切,如今一瓶小小的药膏,难道自己都要用她剩下的?

但二月红说的不错,张坤就像块玉石,温润而通透,如神佛般,因此世间这情爱欢好于他就像一处风景,他最多也只是淡淡看上一眼,并不会放在心上。

因此,他怕是不会在意这药膏究竟谁用过这件小事,大概是她与张末璃在张坤心中并无区别,他才会如此做。

“世人皆知我爱美人,何况姑娘这样的绝色,如今这番话也是因怜香惜玉的真心话。”

“难道二爷不是为了让张末璃少些麻烦?”明月心冷笑。

她话音刚落,一个珠子沿着她的耳垂化作一道劲风瞬间打入房间的木窗上,木框碎成一片赫然露出一个大洞。

二月红一改常态,冷笑道:“若是如此,好像杀了姑娘也不是难事。”

面对突然就翻脸的二月红,

明月心的额头上除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直到他走后,她才瘫坐在地上。

她忽然明白,这乱世中,她也不过是一枚随时会被丢弃的棋子罢了。

红府。

自归家后,坡子见自家二爷笑容越来越灿烂,便知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二爷到家便沐浴更衣,那只出场一次的滚银边灰袍等一切随身用具,都被二爷下令烧了。

坡子见那腰间玉佩可惜,便道:“二爷若嫌弃,不如赏了坡子。”

二月红笑容艳丽道:“坡子,这些东西晦气,要不得。”

“为何?”

“是因今日我们见的不是人。”

“啊?”

“古有云,天生万物,理一分殊,阴阳合德者为人,阴阳不合而无德者为禽兽。有些人只是看着可怜,但做事没有人性约束,却有一颗多谋的人心,或许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了。”

“哦。”坡子愣愣地回了一句,又问,“那二爷,您的意思是,那明月心不会听劝。”

二月红并没理会这事,笑容灿烂,“坡子,你给我派人去查张小姐真的与张坤成亲了不成?”

坡子撇撇嘴,就知道明月心那一番话还是入了二爷的耳。

“那贱蹄子的话您也信?您明知她想离间您与张小姐。”坡子恨恨道。

二月红被坡子的模样气笑了,问:“到底张小姐给了你什么好处,前阵你还撺掇我仿她的玻璃杯,如今怎么和她一心了?”

坡子有点心虚,是因那日二爷从明月楼救回张小姐的时候,他拿了人家给的好处。

急忙道:“我哪是为张小姐说话,是为二爷好!”

……

阴天或是夜晚,分不清,天总是很暗,雾气沉沉。

自己好像是个人,又好像那蒙蒙的雾一样,什么都不是。

这种感觉白荷再熟悉不过。

鸦片,鸦片。

醉生梦死,昏昏沉沉,直到冷风穿透她的全身,她一精神,见到一铁笼子的脏女人,她才了然,原来自己输了钱,又被人卖了。

白荷自顾地笑笑,周围的女人露出恐惧的表情,见她们这样,白荷放肆地大笑起来。

大家不过都是妓罢了,连人都算不上,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她们是这世间最无底线的一种东西。

守卫是个肥胖的男人,他的肥脸被严寒冻成青紫色,手持一条脏兮兮的烂皮鞭,泄愤似地抽在白荷身上,恶狠狠道:“你这老妓作什么妖,阿芙蓉吸多了不成!”

一开始她只是笑,后来这鞭子抽在身上的感觉,唤起了她心中的恐惧,那是她刚做妓的时候——

清末时,她是个大户人家的粗使丫鬟,后来那户人家没落,她就被卖做妓。

似乎每个妓连身世都是这样惊人相似,毫无特别。

初为妓时,她虽貌不惊人,但有着一身嫩白的好皮肤。因此被一位富商包下时,她开心坏了。

那夜,富商往床上扔了钱。

是多少钱来着?一块银元?

她活了二十多年,只见过一块银元,却从未摸过。

原来做妓能挣这么多钱,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可见并非苦差事。

那富商并不着急,拿出一条绳子,将她绑在床上。她在做丫鬟时,就听得这些贵人们癖好非常,也就见怪不怪。

富商一脸横肉,裂开一嘴碎牙,用那只肥手……

富商冷笑一声,忽拿起桌旁的蜡烛,将滚烫的蜡油滴在她的身上。

“滋”的一声,她闻到一种烤焦的味道,是她的皮肤,她吓得尖叫起来。富商见到她恐惧的眼神,似乎更开心了。

她挣扎着,想解开手脚上的绳子,想逃离这里。富商上去给了她一个耳光,血迹顿时流出她的嘴角。她恨啊,于是一口咬伤富商的肥手。

富商大叫一声,忽然拿出一条鞭子,她还没反应过来,热辣辣的鞭子就抽在她的身上,那钻心的痛似乎有千万只蚂蚁爬进她的肉里,将她抽的皮开肉绽。

这身皮膏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但在恩客眼里,不过值一个银元罢了。

“咬啊!”富商一鞭比一鞭狠,拿过一旁烧热的蜡烛,鞭子忽然被点燃。

一道道如火的鞭子落在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涌出,她忽然想问,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痛苦到底是多少?如何计数?

她的嘶喊声震耳欲聋,声音穿过醉梦楼的房梁,穿过阴天的乌云,穿过雪,穿过山川河流……

谁来救救我?

她不是没做过才子佳人的梦,期待有位良人带她脱离苦海。

刚做妓的小丫头,都希望有个人能捧走她们的真心。后来她们发现,不但没等到良人,连自己的真心也不见了,自然也没什么可托付的了。

也曾遇到过几个书生模样的色鬼,海誓山盟一阵,钱烧光了也不见踪影。

也曾攒过钱想与良人私定终身,后来钱都被骗走了。

也曾觉得能遇见像东家九爷那样的男人,后来才发现,这样的男人根本不会流连青楼,更不会高看她们一眼。

后来……

然后就没有后来了。

她习惯了做一个东西,而不是人。

于是,对一个东西来讲,感情,金钱,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如同粪土。

她挥霍金钱,挥霍别人的真心,挥霍自己的青春,渐渐成了一个真正的勾栏女子。

谁来救救她?

守卫的鞭子抽得她皮开肉绽,雪花落在伤口上,与血水融在一起,仿佛能洗清她一生的疲惫。

“真干净。”她看着这雪花,喃喃道。

谁都不会来。

“老大,后面那个疯子追了我们一路,现在已经追上来了!”守卫抬眼的功夫,只见跟着他们车的那个黑影越来越近,如今,离他们只有十米远。

风很大,被称作“老大”的贩子掏出枪,站在车上,二话不说,朝那黑影就是几枪。

枪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十分刺耳。

笼子里的女子们吓得惨叫连连。

“都给爷闭嘴,死婊!”守卫刚骂完,掏出枪刚要跳下车去补刀,却不想眨眼间,只见一道白光,守卫的脑袋就被削到地上。

肮脏的头颅,热血,干净雪,正如人生。

这是一把多快的刀啊。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把刀。

又是一声惊叫。

白荷一个人缩在最里面,冷笑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世界都与她无关。若你问她为何还活着?她也想问你,她为何要死?

这把刀在哪见过呢?她不记得了。

但这把刀不会出现在这,这没有任何东西值得那傻子留意的。那日她躺在那又脏又臭的傻子身边,朝他示好说自己欠了钱。

不想那傻子只问了她多少钱,便将全部家当给她了。

真是个傻子,比当初的自己还傻。

白荷愣愣地看着,一个黑影走到牢笼前,摸出死去守卫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铁门。

笼子里的妓们又害怕,又高兴,像一只狩猎的动物静静地看着那黑影。

她们或许是询问了黑影的姓名,或是表示以身相许。

只是那黑影好似没听见,只矮身朝黑暗的铁笼里面走来,她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白荷!”低沉的熟悉的声音,足以让她的眼前一亮,只看得见大片的雪花。

没人会来救她。

别再发梦了,以前她是个妓,如今是个老妓,更不要发梦了。

“白荷!”这次,那黑影走到近前,与她眼观眼,真的是那个疯男人。

他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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