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容颜。
他身上的松柏香依旧混杂着血腥味。
令她如此熟悉。
她不由得看着曾经奢望的容颜,如今近在眼前,却时过境迁,她双眼怔然地望着这容颜,抚上他的脸,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两个被长生束缚,同堕地狱的人。
或是太久没得到过她的任何回应,如今她的举动,令那墨眸明亮几分,他也用那只充满狰狞疤痕的手覆盖上她的手。
在她的轻抚中他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很是享受她的触碰。
屋中十分安静,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他们两个都不似曾经,看似平静,实则都疯了。
她的心中像住了一头凶兽不断嘶喊着,想要冲破这层层的束缚,就像想要脱掉那条铁链,而她面上却一句话都没有,如水般平静。
那双同样平静的墨眸,竟总是能从她那空洞的眼睛中,看出她的挣扎。
“这只手永远也伤害不到你了。”他一把将她拽入浴桶,落入他温暖的怀中,随着他坚定有力的心跳,他身上氤氲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向那陨铁链。
原来他生生将这铁链浇注在自己的右手上,再也没用那把黑金古刀,是对那日杀了自己的自我折磨么。
他真的疯了。
连他也疯了。
她浑身颤抖,不由得想要尖叫,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张家楼,可他却温柔地吻了过来。
是不断压制着暴虐的温柔。
他的吻汹涌,不经意间用力地啃咬着她的唇,像是终于得到了从未得到的东西,像是也带着恨意。
他的夙愿。
自他还是张墨白时,她便是他的夙愿了。
甚至有好几次,他压制不住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压抑情绪,控制不住身体中那股那焦躁,狂暴的力量,将她的唇舌咬破,品尝着她的腥甜的血,那双墨眸隐约有猩红的光点缀其中。
他曾每日割血养她,而如今她的血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中。
他们才是血脉相连啊,世间无人能及。
张遥算什么,张墨白又算什么。
她像是一枝堪堪承受的暗红月季,张家楼的窗被黑纸封住,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唯一的光,就是那龙凤双烛闪烁的烛火。
整个房间的地上都铺着她最爱的深红色月季花瓣,淡淡地散发着月季独有的清冷的香。
那是他年少时,初次见到她的味道,他永远也忘不了。
她又抬起了手腕,看向那与他手腕紧紧相连的陨铁链,或许蒸汽氤氲,令她的恨意都变得柔软。
她感受到他不停压制着的那股残暴的力量。
她娇嫩的皮肤,被他的大手按住时,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是他还没掌握好刚刚得到的力量。
他将她拥得那样窒息,几乎快揉碎她的骨头。
他的触碰令她煎熬。
她的心像是在油锅中翻滚,但氤氲水汽和他身上几乎将要把她融化的热气,又令她恍惚。
满屋的大红色令她恐惧,总是不断想起站在那尸山人海前的他。
总是不断响起被他杀了的哥哥。
那些恨意,伴随着极致的疼,令她在他白皙的肩上抓出一道道血痕,而他全然不在意。
在这折磨之中,她看着屋顶的大红花团绸带,忽然笑了,伸开与他相比,纤细的双臂,也将暴虐的他拥在怀中。
她口中呢喃哼唱着儿时的歌谣。
张坤停住了动作,黑且浓密的眼睫垂着,依旧是谪仙般的脸。他像个孩子般,将头埋在她的怀里,那纹着麒麟的肩膀轻颤。
她用手轻抚他的墨发,像是在安抚一头凶兽。
而他心中那股躁动的,暴烈的力量,也逐渐安定下来。
他逐渐恢复神智,看着她的手腕因挣扎,磨得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看向她琉璃般的眸子,她的眼忽然很平静,可她的眼中却没有他,而是看着屋顶,
或许她根本不想看他。
即便她曾经夸赞过他的这张好皮囊。
他抱着她从浴桶中走出来,披上一件赤红长袍,打开了一个一米多长的木盒,里面竟然是张遥的两把配刀。
追恒和持恒。
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在新婚之夜,将她哥哥的刀摆在这是为了做什么。
“这铁链解不开。”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可以砍掉我的手。”
说着他将这两把刀递给了她。
他知道她无时无刻不恨他。
张末璃的眸子顿了一下,也不看持恒与追恒,她知道,以他的谨慎,怎么可能不去玉脉善后。
此刻怕是张遥的尸身已在他的手上了。
“你将他杀了?”她只问。
一瞬间与这两把刀的记忆都浮现在脑中。
她伸手拿过这两把刀,都是苗刀,一米多长,她一节节合上手指,攥着刀柄,在空中挥了两下。
只朝他笑。
但下一秒,她提起追恒,运气力,朝他的胸口,用尽全力朝他刺去。
因二人的手腕都系着半米长的玄铁链,他并不能离她很远,甚至没有躲开她的攻击。
一米多长的苗刀,准确刺入他的心脏,他无动于衷,而是用戴着铁链的手握住刀刃,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手随着刀刃,鲜血淋漓。
而是她依旧朝他笑得温和,还是问:“他的尸体在哪?”
他咬紧牙关,唇紧抿着,不让口中的鲜血涌出。
尖锐的刀刃,划过他的肋骨,筋膜,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声音于她而言,就像是地狱魔音,那日张遥死去时的样子不断在脑中重现。
可他却扳住她的脸,令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容颜,那谪仙般的容貌,在这若明若暗的龙凤烛火下,是朦胧的,像是笼罩了一层光辉,依旧好看得过分。
“我亦能如此。”像是一定要洗刷掉她关于张遥的记忆般。
他像张遥死去那日一样,任刀刃在自己的胸口,依旧一步步朝她走进,直到将她抱在怀中。
饶是张末璃见他此时的所为,眸子有一瞬的无措,她想逃,却因陨铁链,根本跑不出他半米的范围。
她另一只手持的苗刀哐当一声落地。
因心脏被刺中的无力,他硬撑着,靠意志在没有心跳的几秒钟,走到她的身边,拥抱住她。
他的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你疯了。”
“我没疯。”他无声地动了动唇,此刻已说不出一句话,“我只是爱你。”
所以只要她想做的,他都会让她如愿,除了逃离他这件事。
若她心中怨恨,想要杀他,那便杀。
知她心中所想,他又道:“你不想让他死,我不会杀他。”
“他的尸体现在在哪。”
他没回答,而是问:“他很重要。”
“他是我哥哥。”
“哥哥。”想起在那日张遥在长街对她的所为,他危险地眯起眼,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一把将胸口一米多长的刀拔出,闷哼一声,扔在地上,动作凶狠暴烈,全然不同于往日。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那是他滚烫的胸膛,被苗刀刺穿的伤口,不停地渗出鲜红的血,又很快愈合。
“在你的心中,我是什么。”那墨眸中黑,像是翻涌的海。
他身上流淌着一部分她的血,他心所想,她能轻易得知。
可她偏偏从不在乎他心中所想,更不会读取他的记忆,她就是这样的恨自己。
“一把抛弃的刀?”
“可我远比他强。”
“你留恋他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她跌坐在大红喜被上。
“他是我哥哥啊。”
“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张坤,你有心吗。”
他按住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道:“有,但你看不到。”
“你没有亲人,你不懂!”她不由大喊道,可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他忽然放开了按住她的手,垂下了眼眸,道:“对,我没有亲人,只有你。”
看着眼前的墨眸恢复了死气,她忽然明了,原来他才是最没有安全感的那个,甚至要自己不断杀死他,来证明她不忍心让他去死,所以是对他有情。
思及此,她忽然笑了,仰头看向那繁杂的吉祥图样的床帐,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见她哭了,他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措,他机关算尽的一个人,却总是在她哭时束手无策。
他又朝她靠近几分,颀长的手指擦掉她脸上连珠般的泪,俯下身抱住她。
“可是太晚了张坤,你的爱太晚了。”
“我一个人坐在张府门前,等着你回来的时候,你在哪?”
“你亲口所言,我与众生无有不同……”
“便是租界那一块地,你也要眼见我被侮辱都不曾出手,拖到扮成二月红时将计就计……”
“你怎么能爱上一颗棋子呢?”
“我只是你掌控张家的傀儡。”
“你不是。”他忙道。
“如果没有哥哥,我能活到今天吗?”她的泪在眼圈中打转,“可你却杀了他啊!”
“读取费洛蒙要静心,可我每当看到你,根本静不下心啊。”她直视着眼前的容颜,“是你究竟要我如何?”
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总是能让她内心悸动,可这些利用,伤害,纠缠,束缚,在他杀了张遥后,极致到只剩恨意。
“在他是族长时,我求他留你一命,他留了。”
“可如今,你便要一定要他死吗。”
她抬起眼,抚着他谪仙般的容颜,冷道,“不用再试探,我是爱过你,但如今只有恨。”
有时,甚至那无尽的恨与爱融为一体。
听到这话的话,墨眸颤动,他紧紧抱住她,不断道:“恨也很好。”
“恨也很好。”
“别哭,张遥会活着。”
……
张家楼的窗户被他用黑纸封死。
没人知道九层楼中发生了什么。
新婚之夜,他仿佛不断要她证明,她的爱与恨,像是不知疲惫般。
地上的深红月季花瓣显得荼蘼,龙凤双烛烧尽,床上整洁的喜被如今凌乱不堪。
山中不知日月,不知过了几天,或许是更久。
两人水米未进,直到他不剩一丝力气地昏睡过去。
年少的喜欢,或许正是如此,浓墨重彩的,爱恨交织的,折磨却难以割舍的。
阴暗的,明艳的,浪漫的,不可复刻的,再难回往日的。
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