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喇嘛把一壶酥油茶与一包青稞粉放在包裹里递给她,看来老喇嘛知道他们两人住在下面的石屋。
“何不用世间的眼睛去看。”老喇嘛道。
用世间的眼睛去看,就能找到米贡护佑她吗。
……
她若有所思,带着包裹回到了之前的石屋。
这个石屋是很久之前的朝圣者堆砌的,早先没有这座庙的时候,他们只在这里祭拜。
张末璃推门进来的时候,夹带着外面的风雪,却见张墨白奄奄一息,整个人裹着毛毯,昏了过去。
这种天寒地冻的雪山,人也极容易因高反和失温死去。在自然面前,一切生物都是那样渺小。
她忙查看他的状态,火堆已经熄灭了,但还有余温,她离开的并不久,应该不是失温。
于是忙将包裹里温热的酥油茶喂给他。
他恢复的很快,不过片刻,就清醒过来,想来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她将那包青稞粉用酥油茶混合,捏成一个个不同形状的糌粑,递到张墨白嘴边。
他下意识地大口吃起来。
她看着张墨白吃糍粑的样子,想起老喇嘛的话。
何不用世间的眼睛去看。
在冰封雪冻的墨脱,他即便被如此对待,依然以血饲养着阿螭。如果解开锁链,他便会离开,那就离开吧。
她说需要张墨白,因此之前不敢解开锁链。她实际是恐惧独自生存在这极寒之地,突如其来的与恶魂融合,她恐惧面对这一切,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
她的期望,不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或许因为她总是矛盾的,一方面想以力量胁迫对方,一方面又不忍令对方痛苦,所以才分裂出善魂与恶魂。
她难以控制的,从来都是矛盾的自己。这意味着,陪伴并不具备救赎的意义,因为无论怎样,路都是她一个人走。
想到此处,她将铁链解开了。
张墨白吃糌粑的动作顿住了,也看向她。
“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吧,等你身体恢复,就可以离开了。”
他此刻四肢冻得发僵,无法行动,她用黑色的牦牛绒毯将张墨白裹得严实,直接将他修长的身躯扛起,打开门,往喇嘛庙处走去。
“这地方曾是朝圣者最早的神庙,不该被玷污。”
……
深夜下着大片的雪,足足到膝盖,雪山一片寂静,月光格外莹莹。
本来她很讨厌这个苦寒之地,厌弃这里匮乏的物资,她住惯了纸醉金迷的府邸,享受惯了被细心照顾。
但如今,她竟欣赏起墨脱的寂静。
墨脱的寂静和经卷可以让朝圣者的痛苦开出一朵雪莲花。
……
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受怪物控制,她脑中浮出影像,是自己在吃一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和内脏。
“恹恹,你其实喜欢酥油茶的香气,为何不试试呢。”
张墨白被她扛着,他呼出的白气就在眼前。她从没想过,百年前,竟是她先背着张墨白在雪山上攀爬。
她不禁想起张墨白当初递给她的饼。她有记忆,那个饼是阿螭吃掉盗墓贼后,从他们身上顺来的物资,拿给了张墨白。
恶魂也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毫无人性。或许善恶就像阴阳八卦图,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也怪不得张墨白说,他分不清善魂是什么时候与恶魂融合的。他是一个有神性的人,能在恶魂身上,看到阿螭那仅存的一点善。
所以善魂阿璃身上,看似好事做尽,却总存这的那一点差强人意的恶。
将张墨白背到喇嘛庙后,她就燃尽了。除了昨天喝了一点张墨白的血,她吃不下任何食物,一代传奇耐饿王倒下了。
……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喇嘛庙的二楼的软塌上。张墨白静静坐在她的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穿了一件氆氇织就的蓝色藏袍,宽袖长摆,腰间束了亮蓝绸带,外罩是个狐狸毛坎肩。双耳还带了绿松石的耳饰,黑色的长发剪了一段长度,洗净披散着。他的额间绕着一块绿松石的眉心坠,皮绳的两侧还坠着细巧的银链,紧贴发尾。
好精致一男的。
能被阿螭逼成荒野求生般的样子,阿螭是号人物。
看他的脸上添了新伤,应该是在她睡着时,身体被恶魂掌控了,二人又演了一集自由搏击。
不过以张墨白的身手,他应该应付得来。
一醒来,她就感到不适,与恶魂的融合,将她所有的欲望和感受不断放大,各种情绪都在心里凌迟着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我还想要抱抱。”
张墨白一愣,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了她,开始亲吻她的唇。
张末璃被他这套熟练的动作吓住了。
她脑中顿时闪现出无数,关于之前在石屋的旖旎画面。一开始都是阿螭强迫他,直到后来他被动接受,后来的后来只要阿螭发作,他甚至主动。
天呐,她这是闯进什么圈子来了。
她一下捂住自己的嘴,他的唇与自己的唇只隔了自己的手。
他纤长的眼睫,近在眼前,因多日极寒,脸型显得清瘦。一双墨眸似深潭,让人难以看出他的情绪。
“阿螭,这里不可以。”他低沉的声音很温柔。
但张末璃很不想面对曾经的阿螭做过这种事,她在为不是自己所为的事善后。
她忽然觉得很累,于是推开了他。
正如她想的那样,人生的这条路实际上只有自己在面对。她心中都是难以压制的恶念,根本无暇情事,张墨白了解的是阿螭,并不是她。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让她知道身边还有他的抱抱。
时隔多年,遇到事情,阿璃还是在独自面对。她没阿螭那么好命,前有张墨白的陪伴,后有张墨潋的帮助。
身为善魂,横跨百年长河,她一直都只有自己。
于是,张墨白第一次见阿螭落泪,这是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