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将人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才发现李倓双目紧闭,皱着眉头,时不时还发出难受的呜咽声。不知是哭晕的还是烧晕的。
“我带你去医院。”
李倓的双手在空中杂乱地挥舞着,试图避开李俶欲将其抱起的手,却扑了个空,有气无力地搭在李俶的小臂上。
滚烫的手心虚虚地搭在结实又温良的手臂上,烫得李俶心下一惊,忙不迭扶住李倓的腰,一手抄过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别动我……头晕……”
“嗯……是有些发热,还有些炎症,但问题不大。很晕是吗?想吐吗?做个核磁共振看一下排除一下脑梗吧。”
李倓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这会儿缓过来倒是好多了。还好李俶抱得够稳,一路上也算平稳,不然真怕吐车上。
“好。”裴元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吩咐李俶去排队缴费,要全款自费。又从办公室角落里拖出来一张轮椅,亲力亲为准备推李倓去做检查。
“他小小年纪怎么会得脑梗……!”李俶一把拦住裴元,因为心底没来由的紧张和惶恐,哪怕在空调的吹拂下,李俶仍是热得满头大汗。
一时也分不清胸前的是未干的泪水,还是汗水。
裴元睨了他一眼,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所以做个核磁共振排除一下啊,你急什么。这可不像你啊李俶。”
两个人算半个老熟人,两位的父亲也算是“老战友”,偶尔也会关心一两下这位好友的孩子。
“抱歉……”李俶平复了些心情,扶着李倓坐上轮椅这才捏起李倓的临时医保卡出了门。
“你哥就是关心则乱,你别怪他。平常还是很稳重的。”裴元对这种无父无母,明明自己也只有半大点却硬要装大人的孩子硬气不起来,他家里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位,忍不住出声宽慰一二。
“我知道。”李倓轻微地摇了摇头,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报告没这么快出来,久到李倓都已经在病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太阳还在西边高处挂着。时间却已经下午六点了。
吊的药水马上就要见底,李倓侧头盯着滴斗看了一会,默默数着药水滴到了50下,觉得头晕的症状基本上没有了,这才又转头看了眼吊瓶上的名称。
原来只是挂的葡萄糖。
心底的不安彻底消失,连耳边的声音都清晰不少,好似迷雾散去,终于给他带来一条明路。
“没事,估计就是脑供血不足,CT就不做了不折腾孩子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唔……验的血也没什么大问题,他喜欢熬夜吗?这孩子有点营养不良,体重也偏轻了,但问题也不大,暑假在家没认真吃饭?你虐待他了?”
“怎么可能。”李俶也不好说昨晚才刚将人接回家,也不知李倓在此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只得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
“哦。”裴元不是很关心别人的家事,且看李俶的为人也不像会虐待人的,于是又给李倓贴上了一个“青春期不听话也不爱吃饭”的标签。
李倓迷茫地听了一会儿自己的症状,不觉得自己一日三餐有落下什么,怎么营养不良还是追上他了?
病床安在裴元办公室的隔间里,门虚掩着,正对着办公桌,李俶一转头就能看到他。
李倓一只手撑着硬邦邦的病床坐了起来,双腿悬空在床外,扭动了一下睡得僵硬的脖子。裴元听到动静,点点头向李俶示意,随后非常知趣地低头写起病历。
李俶眉眼一弯,转而又蹙起眉头,一个转身就冲到了床前,拿起放在远处的李倓的鞋,便单膝跪地替他穿起来。
“醒了怎么不喊我?醒了多久了?”
李倓有些不好意思,可一只手还插着针头不方便自己穿鞋。他还没被别人摸过脚呢。这动作实在是过于亲昵,李倓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穿破了洞的袜子,可回过神准备偷看,一只脚已经被李俶握在手里。
低头,只能看到哥哥毛茸茸的头顶。
如今的李俶头发略长了些,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眼睛,却能看到他的长睫毛从碎发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李倓又眨了眨眼。继“胸肌很大”之后又给李俶贴上了“睫毛精”的称号。
“好了。回去吧。”
吊瓶中的药水也已见底,写完病历的裴元吩咐李俶去洗手,过来替李倓拔了针头。
“今年夏天温度确实不正常,外面太阳大,你们早点回去吧,我也要下班了。”说完转头又将病历本塞进李俶怀里,“去付款取药,记得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还年轻呢,都会好的,只要人还在,一切都会好的。”
裴元的神情晦暗不明,李倓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放在心上,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李俶却明白,他捏紧手里薄薄的卡片,拇指划过上面黄色的芯片,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有了些存在的实感,郑重地答道:“多谢,我知道。”
李倓坐在办公室门口等李俶抓药回来,门诊已经下班了,此刻只有寥寥几个病人还在走廊中穿梭。
保安大爷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从另一头走来一个个过来关灯。
门诊大楼瞬间暗了下来。
“小朋友,来看病?要去隔壁急诊楼哦,这里下班了。”
李倓正在盯着自己手背的创可贴发呆,听到大爷的话突然反应过来,回道:“我看完了,在等人。”
“哦,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裴元被迫加了一个小时的班,连门诊都下班了,李俶看着突然黑了一片的楼,还有被拉了卷帘门的出入口,心跳又漏了一拍。也不顾形象,拿上药就踩着楼梯往楼上跑,看到李倓还乖乖地坐在裴元办公室门口,心放下了一半,抬眼却又看到一个奇怪的人站在李倓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团不明的金属物品,顿时警铃大作,差点爆发想要将人缉拿。
李倓瞄到了气势汹汹向这儿跑来的李俶,甚是优雅地起身对大爷挥挥手。
“我哥来接我了。”
原来是门卫大爷,原来是钥匙……
“倓儿,回家了。”
李俶感觉这一天天的要被自己吓死了,连忙空出一只手想要牵李倓,却被轻巧避开。李倓“哼”了一声,自顾自向前走去。
李俶也不恼,转头对大爷点了点头跟了上去,心里却又在想:他叫我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