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开阔的田野时,李倓才从浅眠中醒来。蒸汽眼罩的温度早已散去,他揉了揉眼,转头就见长明正窝在车里吃宠物饼干——难怪老实了这么久。
“醒了?”李俶余光瞥见他,嘴角弯了弯,“还有半小时就到,饿不饿?菜包你刚才没吃,我给你放起来了——以后我再去上学,就多给你包点冻起来,你可以自己热着吃。”
李倓拉开储物格,果然摸到个还带着余温的塑料袋。他咬下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馅料塞得满满当当,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一路的困倦。他偷偷瞄向李俶,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前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地加速,李倓赶紧低头啃包子,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食物。
到体育公园时,晨雾还没完全散,阳光洒下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照在草坪上,连草上的霜都被染上颜色。李俶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风筝和野餐垫,长明一落地就撒欢似的往前跑,黑白相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坪尽头。
“慢点跑!别跑太远!”李俶笑着喊了一声,又转头对李倓说,“你要是觉得冷,就先在野餐垫上坐着,我去把风筝放起来。”
李倓没应声,却默默跟在他身后。李俶听到身后的呼吸声,转头看了一眼,替李倓拢好围巾,又确认了一遍风灌不进去,这才继续往前走。李倓张了张,本也想问李俶冷不冷,明明冬天了,这人却连大衣都不穿,套了件毛衣就往外跑,不嫌冻人似的。只是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好像生来都不会说那些关心人的话,往往羞于启齿。从前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面对李俶的贴心,他总想给予回应,但脑中光溜溜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很简单的几句话,到他这儿就像吃罐头没刀。
愣神时,只见李俶熟练地组装好风筝骨架,把线轴递到他手里:“你拿着,我先跑两步,等飞起来了你再慢慢放线。”
风正好,李俶牵着风筝线往前跑,燕子风筝很快就腾空而起,随着风势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空中一个小小的点。李倓握着线轴,指尖能感受到风穿过线传来的震颤,耳边是李俶的笑声,还有长明从远处跑回来时的喘气声。李倓握紧了线轴,小小的一个,他握得很紧,生怕掉了。他看着远方只剩很小一点的燕子,又止不住地想,如果他再轻一点,是不是就可以跟着风筝一起飞了?飞去哪儿都可以。或者把线绑在李俶身上,就让这人一直挂在自己身后。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李俶走回来,顺势坐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
李倓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却被李俶看穿了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害羞了?”
“谁害羞了!”李倓反驳,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手里的线轴,“风太大了,风筝要掉了。”
李俶低笑出声,没再逗他,只伸手帮他调整线的松紧:“你看,稍微收一点线,它就稳了。”温热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李倓的手背,每碰一次,李倓就感觉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长明就很没心没肺,跑累了就在两人中间来回穿梭,一会趴着李俶的腿上,一会趴在他的腿上,或是去够李倓手里的线轴。
李倓用腿蹭了蹭正挤在他俩中间小憩的长明,又有点开始羡慕狗了。
玩到中午,太阳升得老高,把冬天的寒意都晒化了,公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多是举家出来晒太阳的。李俶把野餐垫挑了块平整的地铺下,正巧是一棵梅花树下。他从保温箱里拿出提前做好的三明治和水果。长明趴在一旁,乖乖地啃着自己的狗饼干,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多吃点,下午带你去那边的湖边喂天鹅。”李俶把切好的草莓递到李倓嘴边,
李倓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张嘴接下。
结果吃完了饼干的长明开始绕着梅花树撒欢,已经变成一辆小狗的边牧靠自己的体重扑地梅花簌簌地往下掉,把李倓淋了个满头满脸。
“呸。呸。”李倓吐着舌头试图把黏在嘴唇上的梅花瓣吐掉。
李俶难得笑得开怀,一手摘掉他唇瓣上的梅花,一手把草莓塞进李倓嘴里:“长明不乖啊。”
“其实挺好看的。”李俶起身慢慢给他摘发丝里的花瓣,乐不可支。
李倓愤怒地嚼着草莓把狗抓到怀里一通揉搓。长明不知廉耻,踩着他的大腿又试图去啃他手里的三明治。李俶拿过晾在一旁的飞盘,在长明眼前晃了晃又飞快地投掷出去,这才将狗的注意力拉远,艰难地吃完一顿午饭。
“会不会觉得有点烦?”
李倓嫌弃地先把三明治里的生菜挑出来吃掉,没反应过来李俶这是什么意思:“你指什么?”
“长明,会不会有点麻烦。我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就把它带回来了,当时只想着给你找个伴儿。也没想到它这么闹腾和黏人,这几个月都是你独自照顾他,还得上学。会不会太累了?”
再说下去估计都要说把长明送走了,李倓赶紧打断了他的话:“我都没抱怨,你在意什么?”
李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琥珀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知为何,李俶突然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快到连他都以为刚才那一下都只是错觉,可直冲大脑神经那一瞬间的麻痹残留的感觉,让他确实认识到刚才的失态确实发生过。
“你、你干嘛盯着我看。”李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本来想着不能作贼心虚,要进行眼神的对视,结果李俶实在看得过于认真。那过于温和又带有欺骗性质的眉眼,实在是太容易让他沦陷。李倓即使知道李俶并没有他看上去那样温善纯良,却还是忍不住让自己沉沦进去。
李俶眨了眨眼,立刻调整好了心态,平时在警校练出的反应能力此刻派上了用场,姑且不去细想刚才那一瞬是什么东西,只当是身体机能的自我调节。李俶又揉了揉李倓细软的短发,替他重新压平刚才被长评扑乱的衣领:“没事,就觉得我们倓儿真厉害。”
下午去湖边喂天鹅时,李倓蹲在岸边,把面包屑一点点撒进水里。天鹅们慢悠悠地游过来,长明在一旁兴奋地围着他转,尾巴摇得飞快。李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相机,时不时按下快门,记录下他和长明互动的样子。
“你看这张,长明的耳朵都飞起来了。”李俶走过来,把相机递给他看。照片里,李倓正低头笑着,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长明扑在他腿边,画面暖得像幅画。
李倓看着照片,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认真地记录他的日常,母亲忙着工作,父亲从未出现,只有李俶,会记得他爱吃的包子馅,会在难得的假期赶回来陪他,会把他的样子一张张拍进相机里。
这个新买的相机,相册里已经全是他的身影了。
李倓没见过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出生时的照片似乎是为了应付什么拍的,甚至拍得不甚清晰。同学家的什么“成长记录相册”他也一概没有。可能只有幼儿园、小学到初中的毕业照,勉强帮忙记录着他这孤独又寂寞的成长之路。
淹没在茫茫人海里,宛如掉入沙漠的一颗普通的沙粒,转眼间便找不到了。
他从前也曾想过,如果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模样,毕竟他什么照片都没留下。
“我……”李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思就会忍不住跑出来。
“怎么了?李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蹲下来和他平视,语气带着担忧,“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了?”
“没有。”李倓摇摇头,把相机还给他,“今天挺开心的。”
回去的路上,长明累得在后座睡着了,李倓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知道李俶过完春节很快就要回警校,他也要开学,下次见面可能又要等很久。
“对了,”李俶突然开口,“新年想要什么礼物?哥哥送给你。”
李倓愣了一下,他都快忘了“新年”应该是和“礼物”挂钩的。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小声说:“什么都不想要。”
他想要李俶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李俶没追问,只是笑了笑:“那我就自己看着准备了,到时候可别嫌弃。”
车开进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了。
李俶把长明抱下车,又替李倓打开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外面冷,赶紧进去。”
回到家,李俶又忙着去厨房热晚饭,像个陀螺似的一刻也不停歇。李倓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李俶白天拍的照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李俶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下一行字:“下次放假,还去放风筝?”消息刚发出去,李倓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彻底明白自己对李俶的心思已经跑偏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李俶就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人就在厨房,发什么消息。只要你想,我就陪你。”他知道李倓从小缺爱,所以他想把自己能给的都给李倓,做他的哥哥,做他的依靠。
夜晚,李倓心里又开始打小九九,他抱着被子躺在床上,侧躺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一点也不觉得困。
“只要你想,我就陪你。”
李俶说过的话萦绕在耳边。他想……他想李俶现在就陪着他。
他可以吗?
李倓划亮了手机,时间刚刚跳过0点,他打开没有找他的聊天软件,又将它从后台划去。来回几次后,昨日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在眼前,他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和李俶多说几句话,一整天都好像放不开似的。
不知道他睡了没?
李倓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起身。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似乎激发了一些勇气,他蜷起脚趾又犹豫了一分钟,还是光着脚走了出去,随后打开了李俶的房门。
李俶似乎睡了,又似乎没睡,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回应。
“倓儿?怎么了?”
李倓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去,也不敢看李俶。
李俶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小灯,橘色的暖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李倓掀开眼皮偷偷看了房间一眼,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虽然这里是“自己家”,李俶不在家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进他的房间。这一眼他就明白了,李俶把主卧让给他睡了,导致他自己现在只能睡在这个没有窗,只放的下床和衣柜的次卧。
李倓心底的那些渴望带着愧疚愈演愈烈,他看到李俶眼底的担忧,似乎那里只有他一人,最终还是内心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白天太兴奋了,睡不着。”李倓小步走到床头柜旁边,又不好意思地拉了拉李俶的被子,“反正你过完年就回去了,平常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在你走之前,能不能一直陪我睡?”
这是弟弟第一次说对他这么掏心窝子的话。李俶一时愣住了,随后偌大的欣喜感向他袭来,他以为这是李倓终于愿意朝他敞开心扉,愿意将自己最脆弱不安的一面展示给他这个哥哥看,终于不再独自承担一切,将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
白天的时候他还是看得出,李倓有些太端着了,虽然希望同他亲近,却还是隔着一层纱,有着不大不小的距离感。如今听到李倓愿意说出自己的诉求,当真觉得他也成为了一个成功的哥哥。
完全没有思考这个“一起睡”是不是还带着别样的小心思和目的,只想着李倓从小确实独立惯了,他也和父母一样忽视了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偶尔也想要撒娇,夜晚也想要有人陪伴。
见李俶一直没有给予回应,李倓开始不安地抠地,李俶这才发现这臭小子竟然大冬天的光脚跑来跑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真就这么怕吗?确实是他忽视了。李俶笑着翻身下床,关了台灯拿起被子将李倓卷了进去,抱着他回主卧。
“好啊。”他说。
李倓想,果然李俶不会拒绝自己……那只要自己主动,一切都是可以争取的。
春节数着日子就到了。这是李倓难得过的不是一个人的春节,不再是母亲发来的一句冷冰冰的问候,和一个天文数字的转账。
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实体红包。
“哥哥没多少钱,倓儿别嫌弃。”
李倓摸着颇有厚度的红包,猜不透李俶的没多少钱是真是假,他确实也不知道李俶有多少存款。左右这也不是他好过问的事情。
李倓小声地说了声谢谢,飞快地把压岁钱塞进了枕头底下。又掏出手机戳戳戳,用手机银行给李俶转去了一个天文数字。他怕用微信转账的话,李俶不接收,这样就可以直接到账了。
李俶醒得比他早,一大早就开始做年夜饭。菜是前几天去买的,商贩也要提早关门去过年,一时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边电线杆上挂着的中国结昭示着他们正要进入新的一年。
李倓还没有厚脸皮到要求两个人睡一个被窝的地步,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一半,另一床被子已经空了。他拍了拍被子,里面残留的温度早已消散,李倓在床上滚了一圈,从自己的被窝滚到李俶的被窝,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怕长明溜进屋里,房门还好好地关着,却能透过房门听到外面油锅滋啦的声音。
“起了?”
李俶刚把鱼下锅,盖上锅盖准备焖一会,长明在厨房门口叫得欢,李俶拿它没辙了只好出来看看,正好撞见李倓出来。
“不用做太多,不就我俩吃吗?”
“嗯,没事,好事成双总要有的,吃得完。这可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在一起……李倓不着痕迹地红了脸,没接话,转头冲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窗外传来大爷叫卖烤红薯的声音,李倓咬了一口包子,疑惑地跑到窗外去看:“今天大爷不休息吗?”
“想吃烤红薯了?”
“嗯,有点,好久没吃了。”
李俶摸了摸他的肚子,又看了眼桌上剩下的粥:“不行不能再吃了,得不消化了,过些天再碰到大爷的话就买给你吃。”
李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说:“那好吧。”
吃完早饭,李倓牵着狗绳被李俶要求出去遛狗,可以多去逛逛,让他看到有什么想吃的就买。
李倓嘟囔着怎么把他当小孩哄,却也没拒绝李俶给他挎上挎包。包和衣服都是新买的,这个高中生的衣柜终于被添补了些像样的衣物,不再是清一色的校服。
“那我晚饭前回来。”
“好,路上小心。”
李倓有一辆自行车,是平常去上学的时候用的,他将狗绳挂在车把上,长明蹲在一旁,乖乖地看着他。还好边牧足够聪明,不会乱跑。
“走,去给李俶买礼物。”
李倓骑着车来到靠近市区的商场,这里倒是一派火热的景象,人来人往的客流将通道挤得水泄不通,李倓有些后悔一个人来了,上次来这儿还是李俶带他来买衣服,如今独自一人,哦还有一狗,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先将长明寄放在服务中心,不愧是大城市,还有照看宠物的地方,这才看着商场的导航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