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上大学以后就住校了，因此他也不知道李俶什么时候搬回了次卧，但这次他没再求李俶和他一起睡。李倓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气得咬牙，却又憋着一口气。偶尔这种在小时候的他看来过于荒唐的念头也会席卷上来，他曾经从来不渴望有个家，可是他现在很想有。但他珍视的人似乎都在逐渐地离他而去，或若即若离，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得不到。

第二天李俶早起上班时，就看到了冰箱里叠放地整整齐齐的几盘已经不太新鲜的菜，都是他爱吃的，他瞬间就明白了昨天晚上该发生些什么。向来作息规律的李倓为什么还在客厅等他，为什么替他留了饭。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等他洗完澡出来，家里的灯都关了，他只当李倓也睡了，没观察到从门缝中透出的亮光。

确实是他没注意到弟弟的心意。

李俶站在主卧的门前犹豫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还太早了，倓儿应该还没醒。

他把冰箱里的菜悉数拿了出来，装进饭盒里带走，再把餐盘洗尽，煮上皮蛋瘦肉粥，又留了小纸条。这才静悄悄地出门。

防盗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主卧的门开了。

李倓还穿着昨晚的那套衣服，显然一晚上没睡。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纸条，直接揉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再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俶好像还是没懂他想表达什么，他想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当然，这也不能怪李俶，任谁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对自己抱有异样的想法。

李倓揉了揉眼睛，又把插头插了回去，再难受也不能和粮食过不去。况且这是李俶煮的。

李俶试着改变，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觉得他是不是对李倓管的太紧了，李倓好像对他的依赖已经超出了一定的界限。

他感觉兄弟关系不该这样。更何况李倓已经成年了，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半路兄弟”，真细算起来，相处的时间没准还没他大学室友长。

就算自己不忍心，就算是亲弟弟，李俶觉得自己也应该慢慢放开一点，让李倓慢慢学会独立——他觉得李倓应该没问题。

李倓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好哥哥在盘算什么，矛盾终究还是爆发了。

“是不是我长大了，你就不用管我了？”

李倓也不是太能忍的人，这么多年他已经够努力地忍耐了，感受到李俶对他的若即若离，于是有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在电话里问。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李俶温和的声音：“倓儿，你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哥也该放心了。你有你的未来，哥不能总把你绑在身边。”

道理他都懂。可是……李倓生气地挂断了电话，等挂了电话又觉得有些后悔。李俶又不知道这些，他一声不吭地这样挂了电话，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李俶会不会伤心？觉得他无理取闹。

正逢大三结课，最近要背的书和要肝的论文有点多，李倓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又被学分和实习整得有些焦虑，对李俶他也不是真心的生气，只是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往最亲近的人身上发火。

李倓对着手机焦躁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回拨电话，周末也没回家。李俶这几天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孩子的独立不能一蹴而就，他应该慢慢的来。

正巧市局为了拉近警民关系，下周要做一个开放日的参观活动，家属优先报名。李俶自作主张替李倓报了名，随后才给李倓发去消息。

“下周我们这儿开放日，你要不要来看看？”

两个人互相好几天没说话，上次的对话还是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李倓不知道是在上课还是在考试，还是纯粹不想回他消息。直到李俶下班回到家，长明扒拉着他的裤腿催他带它出去散步才堪堪收到李倓的回复。

“来。”

李倓也在想着和好的办法，毕竟好像是他单方面把关系搞僵了。于是这天一大早就穿了一身最帅气的休闲服出现在市局门口，力争不给李俶丢脸。

可来接他的不是李俶，是一位自称李俶同学兼多年好友兼同事的人物。

“你哥还在忙，他托我先来接你，你就是李倓弟弟吧？你和你哥长得还真像！果然说不用照片就能认出你。”

李倓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躲开了来人试图和他勾肩搭背的手，默默向旁边挪了三步。

“你是谁。”

“我叫林白轩，是你哥的半个发小，也是大学室友。他没和你提起过我？”

李倓又谨慎地摇了摇头，李俶几乎不和他谈论自己的生活，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那些痛苦挣扎的日子都被他独自咽下，从不会给弟弟增加更多的负担。

“哦。”林白轩大概猜得到李俶有多溺爱他这个弟弟，从平常和他聊天时张嘴闭嘴就是我弟就看得出——如果不聊工作的话。这下看样子回家是一点苦水也不会吐，想必上学时训练吃的苦，工作出任务时受的伤也是一点都没说。他好歹也算半个看李倓长大的倾听者了。

林白轩再次勾上李倓的肩，把他往楼里带。

“不过他除了我也没和别人说他有个弟弟，也算半斤八两了哈哈哈。”

“除了你。”李倓从话中捕捉到关键词，“你俩关系很好吗？”

“那可不！我俩可算是难兄难弟。”

李倓眼皮子跳了跳，默默再次扒走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冷冷道：“那还真的挺好的。”

刚出电梯，李俶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抱歉倓儿，刚才做笔录耽误了点时间，我带你参观一下？也谢谢白轩了。”

林白轩不在意地挥挥手，离开干活去了。

“叫得倒是亲密。”

“什么？”

李倓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点讥讽，他知道自己有点吃醋。

这是事实，总会有人陪伴李俶的时间比他还要长，并且参与了他更多的成长时光。他恨那个人不是他，也怕自己没有能力让李俶爱上自己。

什么都不敢赌。

哪怕这位好友真的只是好友，没有别的什么非分之想。

李倓好像又联系起来什么，问道：“这个朋友是之前替你做摆件的那个朋友吗？就是水晶球里那个。”

李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如实地点头。

“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差不多吧，小学就认识了。”

李倓捏紧了脖子上围的大红色围巾，那是他第一年的新年礼物，李俶送的，他一直都舍不得带，被好好地保管在衣橱中。今天是想着拿出来炫耀才带了出来，此时又觉得有些可笑。

“平常出主意也是找他？买围巾也是参考他的意见吗？”

李俶有点疑惑这样无厘头的问题，只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两人来到大楼后面的篮球场，可能因为冬天，运动的人不多，参观的人又在大厅签到参观，此时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看着李俶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李倓又阴阳道：“林白轩——他和你倒是青梅竹马，他和你走这么近，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这纯属胡搅蛮缠的污蔑了，一盆脏水还泼了两个人。

李俶登时沉了脸色：“李倓，这是在单位，你不要乱说话。”

李倓顿时就被点燃了，李俶本来就不怎么会对他说重话，喊大名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如今竟然会因为一个外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一股无名火突然就这么燃了起来。

他把心头的火咽下去，攥住李俶的手臂，又挤出一声冷笑：“李俶，逗我很好玩吗？我欢天喜地跑来见你结果你让别人来接我，一上来还勾肩搭背，装亲近吗？他平常是不是也是这么对你的？你真不知道我喜欢你还是装不知道？”

李俶当即脑子一炸，耳边只剩李倓说“我喜欢你”，将他的大脑彻底清空。就算他内心再强大，也不可能接受弟弟突如其来的告白，更何况那可是他的亲弟弟——他这一瞬间的荒谬感像是在玉米种植的事业上勤奋工作五十年，最后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农业专家，而是赫鲁晓夫。

他毫不费力地从李倓的桎梏中挣脱开，痛苦地揉了揉鼻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场闹剧。他又不想和李倓解释太多，怕弄巧成拙。怎么说？人林白轩有喜欢的姑娘，只是他还没追到？他还不想把朋友的终身大事搅黄了。

可如今他的终身大事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李倓，你冷静一下吧，毕竟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李倓将要回笼的理智被这一句话点得又脱离了原有的轨道，他冷哼一声答道：“你前不久还说我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怎么，现在又觉得我小，不懂情爱了？”

李俶：“……”

年少的爱情总是轰轰烈烈，他不觉得他是那个能和李倓共度一生的人。哪怕真的是个男人，也不能是他。

李俶很快就接受了弟弟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却无法接受那个对象是他自己。他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李倓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李倓这样误会。

李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一肚子坏水的暂时没有展现给李倓看过，他在尽力给弟弟最好的，但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传说人会将不好的记忆自动屏蔽，是因为这样才导致他在李倓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吗？所以李倓才会爱上自己吗？

“怎么？不敢说话吗？”

面对李倓的咄咄逼问，李俶确实不好说什么。这个他努力庇护长大的弟弟，他终究不忍去伤害。这个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给父母一个交代……他知道李倓缺乏安全感，因此想要做他的港湾，可暂时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他可以养李倓一辈子，但不是以这个方式。

“算了，李倓，我搬出去。你自己冷静好了再说。我也是……”

……也是为了你好。

看着李倓又要炸的眼神，李俶把后半句经典台词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