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本欲辩驳几句，诸如自己成绩尚可、存款或许比李俶还多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欣然接受了李俶的这份“溺爱”。

李俶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发顶，牵着他往停车场走去。

校门口挤满了等候的家长，道路水泄不通。车辆被疏导到远处的停车场，需走一段路才能抵达。南方六月已有了酷暑的兆头，高考结束的虚脱感裹挟着热浪袭来。李倓怀抱向日葵，任由李俶牵着手，竟觉一阵眩晕。这一年变故太多，此刻阳光下的安宁反显得不甚真实。他虽表面上故作坚强跟没事人似的，可自己却知道内心有多痛苦。如今不仅考完了，还有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在身旁，简直和中了几百万的彩票没什么区别——还包分配对象的那种。

李俶莫名感觉到手中的温度越来越凉，心头猛地一紧——这心悸与上次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李俶停下脚步回头，李倓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掂了下手中那一大捧向日葵，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永远向着光明，又是那样灿烂……李俶好像被阳光晃了下眼，那熟悉的心悸感又来了，是和上次一样的。未知的感觉令他感到心烦，虽然这次他准确地捕捉到自己的心跳变化，却找不到原因。难道是生病了？

异样的感觉转瞬即逝，李俶暂且按下焦躁，捏了捏李倓的手心，擦过他明明在热天却还冰凉的手，又用手背抹去他额上的薄汗，看李倓拿得吃力，干脆将那捧花接了过来：“还走得动吗？”

李倓答非所问道：“你几点走？”

李俶看了眼手机，难得没什么人给他发消息，想必是知道他今天要经历“人生大事”，都未来打搅：“明天中午吧。”

李倓点点头又报了个店名：“晚上去这儿吃吧，可以吗？不用辛苦你做饭了，而且现在也不早了。”听着像是个高档的西餐厅，李俶没有多想，即刻答应。

空调已经预先启动，等上了车，李俶还是开了点窗，怕突然一热一冷的刺激给李倓冻感冒了，又调小了一点风量。李倓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恐怕是压力突然释放后的生理反应，走出考场意识到自己真的考完以后，整个脑袋就爆炸似的疼，要不是李俶牵着他走，怕是没走不到停车场就晕倒在路上。可偏偏他又是个很能忍痛的人，没让李俶看出一点端倪。

如今吹了点冷风，驱散了不适的热意，倒是舒服很多。

李俶打开导航准备前往餐厅，距离不算很远，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地点，就算吃完很晚了，回家也很方便。缓过来的李倓用余光看了一眼认真开车的李俶，一到夏天这人怕是又要晒黑了，得劝劝他多做防晒，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我生日……你会回来吗？”

生日。

李俶愣了愣，去年接李倓回家时，李倓的生日正巧已经过了，他自己是不过生日的那类人，有时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更没反应过来李倓的生日要到了。可这又是李倓的18岁生日，不过不行。

李倓捏紧了方向盘，这车是他的18岁生日礼物，同样的，哪怕不是为了“回报”，作为哥哥，他也应该给李倓最好的。可是一想到后面紧张的训练安排，以及马上就要正式进队，他不确定有没有机会请假。

“我尽量。”

“没事，我就问问。”恰巧是红绿灯，李俶转头看了他一眼。感受到视线，李倓扯出一个笑容，难得的，一个完美的笑容。连李俶都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装的，是真心的笑，还是在勉强自己。

李倓也是那种不过生日的人，在这方面俩兄弟倒是非常相似。只是他确实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觉得如果成年这天，李俶能在身边的话，那就非常幸福了。

这家西餐厅是李倓小时候母亲带他来吃过的。吴女士平常不怎么照看儿子，也是难得想起来要带孩子出门玩，但她平常忙于工作，也不知道要带小李倓去哪儿散步谈心，最好解就是带着来吃饭。这里也是她谈客户时常来的地方。小李倓也不懂，只觉得牛排挺好吃的就一直念叨到现在，平常也没对象可以一起来，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玫瑰，红酒。但两人都不能喝酒，于是一齐换成了橙汁。李倓默默地将桌上的玫瑰花瓶往李俶那儿推了推，才装模作样地开始翻菜单。两个人显然都不敢吃太生的，又一齐点了七分熟的牛排，互相偷偷看了一眼，躲在菜单后面笑出声。

难得轻松的时光。

听着不知名的钢琴曲，李俶问：“倓儿想报什么专业。”

“X的金融系吧。”母亲的公司得继承，应该没有比这更匹配的专业了，就算以后李俶不工作，他也可以养他。

还是个985。从来没替李倓开过家长会，也没关心过孩子学习，仍其自由发展的李俶小小地心虚了一下。他一直觉得只要孩子不长歪不违纪违法，哪怕成绩不好，哪怕读书不行都不要紧，他这个做哥哥的都养得起，只是没想到他的弟弟好像有点过于争气了。于是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评价道：“不错。”

李倓看出他的一丝窘迫，于是笑得更开心了，一时什么头疼脑热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开心地提刚上桌的牛排淋汁。

味道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好吃。

离席时，他顺手将瓶中玫瑰收进了包里。

隔天李俶一大早就离开了，一如往常地留下了一冰箱的速冻包子。

李倓坐在客厅看着玄关花瓶里的两支玫瑰，双手托着下巴笑了出来。

等到了生日那天，果不其然李俶没有时间赶来，连消息都是在夹缝中发的。

李倓的生日和高考一个月，他猜也知道李俶挤不出第二个休息日。他戳了戳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话框，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后面带了一个蛋糕的emoji。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

打开消息的那一刻屏幕上还有星星和蛋糕掉下来。李倓戳了又戳，这个随性的小动画没有出现第二次，他又点失望，改去拍了拍李俶的头像。

等李俶再次拿到手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看到李倓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只是拍了拍他，有些疑惑，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李倓正盯着手机发呆，秒接了电话，又把电话改成了视频。

李俶的大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中，鼻尖上还有没洗净的泥巴，李倓对着屏幕笑了好一会才停歇。

“倓儿又笑话我。”

“没有没有。”

李俶把早已干硬的泥土抹去，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插上耳机：“吃了吗？”

李倓看了眼时间，如实道：“还没吃，马上去做。”李俶对他的厨艺不敢恭维，一直勉强在“可以吃”的及格线附近徘徊，怎么学习都没用。前几年没把自己饿死已经是奇迹，也时不时自我抱怨应该早点把李倓一起接回来生活。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养孩子方面又不太走心。他控制着李倓不让他点外卖，因此也说不了什么。

“那正好，应该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话音未落门铃声便响了，门外传来了“快递到了——”的声音。李倓带着疑惑去开门，只听到视频那头的李俶报了一段取件码，随后李倓的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不大的包裹。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倓听到李俶用最端正的语音对他说：“李倓，十八岁生日快乐。”

“快吃吧，给你做的面。抱歉倓儿，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

普普通通的青菜面，可能因为运输时间长，有些坨了，几根面条皱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变成了一块大面饼。李倓把面倒进家里的碗里，又加了点开水，拿着筷子开始搅，试图把面饼分离开，眼眶也悄悄地红了。

他没想到能在今天还能吃到李俶下的面，一时竟然觉得此生值了。李倓省电没开大灯，餐厅灯光昏暗，李俶那边也只能借着操场空地昏暗的聚光灯打着视频，看不出李倓情绪不对，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晚上借食堂厨房做的，没什么配菜，讲究着吃吧。

“等哥回来给你做顿豪华版的长寿面，加蛋加猪排加小龙虾。”

“嗯。”李倓轻轻地回应一声，用筷子撩起面饼小口吃起来，泪水不经意间落进面汤里，和浑浊的汤水融为一体，“没事，这个就很好吃。”

“倓儿？”那一瞬，李俶好像看到了泪水的反光，但失真的网络让他没太看清，也没听清声线微妙的变化。视频那头又响起来了集合的铃声，李俶匆忙地道别挂断电话，说过几天开学了会来送他去学校。

末了又突然加了一句。

“我和你吃的同一碗面。”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进X大的校门时，李倓正提着行李箱站在报到点前，身后是李俶帮他搬来的被褥和床垫。

“宿舍在三楼，我帮你扛上去？”李俶说着就要拎起最重的行李，却被李倓按住了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李倓抢过行李箱拉杆——他有点怕室友看见，会打趣这“过于周到的哥哥”，他甚至不想让大学同学知道李俶是他“哥哥”。这个哥哥过于英俊帅气，连肌肉都练得近乎完美，一路上已经引来无数目光。

李倓感觉这才过了一年，李俶的皮肤就好像变异了，他怎么没晒黑？但练得又更结实了。这两者到底是怎么达到平衡的？

李俶没再多争，只跟在他身后，帮他把零散的生活用品抱在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送他去学校那样，走得慢且稳。

李倓比较争气竟然真的考上了，还是本市的，只不过大一强制住校，他暂时压下了走读的念头，和同学打好关系也是必要的。其他室友还没抵达，李倓偷一样地把李俶塞进了宿舍，生怕被人发现有人提他一起布置宿舍似的。

宿舍收拾妥当后，李俶又帮他把书架上的专业书摆好，连抽屉里的文具都分好了类。“小长假要是没事，就回家看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门钥匙，塞进李倓手心，“要是不想回，我也能带着狗来学校找你，反正家里就咱们两个。”

李倓捏着钥匙，点了点头，看着李俶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坐在书桌前——桌角还放着李俶刚刚在路边摊当冤大头高价买下的买的多肉，叶片胖乎乎的。

大学生活比李倓预想的更忙碌。乱七八糟的课程、论文、人际关系等等填满了他的日程，可他总能挤出时间把专业知识啃得透彻。课堂上和老师积极交流，课后泡在图书馆，连拓展的论文或者报告都做得远超要求。到大二那年，系里教授推荐他去一家做稀土贸易的外企实习时，HR甚至直接表示：“要是毕业愿意来，我们随时欢迎。”

彼时李俶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以同年最好的成绩进了市局，开始了忙碌的工作生活。消息传到李俶耳朵里时，他正在警局整理案卷。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倓儿这么厉害。下次见面哥哥请你吃大餐，好好庆祝一下。”

李倓乐呵呵地应下了，说他已经决定去实习看看，多涨涨经验也是好的。

可那顿“大餐”最终还是没吃成——李俶临时接到任务，等他忙完回来，李倓又赶上期末。后来李倓又提过几次，要么是李俶要加班，要么是他自己要赶实习报告，一来二去，就也没有下文了。

李倓渐渐发现，李俶好像真的“忙”了起来。以前每周都会打两三个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着凉；现在偶尔发来消息，也大多是“注意安全”“记得吃饭”这类简短的话。有次李倓发烧，想跟他说一声，拨通电话却听见那头传来同事的喊声：“李俶，准备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把话咽了下去，匆匆挂了电话。

寒假回家时，李倓特意提前买了李俶爱吃的熟食，可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看见那人拖着疲惫的身影进门。

“怎么还没睡？”李俶脱外套时，露出手腕上的几道血印子——是抓捕时被嫌疑人抓伤的，“对不起倓儿，本来能正点下班的，但嫌疑人又跑了，又要去蹲点抓捕，折腾到现在。”

李倓看着他手腕的伤，想问问疼不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给你留了饭，在冰箱里。”

“不了，刚在局里吃了盒饭。”李俶揉了揉眉心，转身往浴室走，“你早点睡，我明天还要早起值班。”

客房的门关上时，李倓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长明凑过来蹭他的裤腿，尾巴耷拉着，像是也在替他委屈。

李倓揉了揉狗头，催促着长明回窝睡觉，长明已经长成一条大狗，明显成熟稳重很多，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有时甚至觉得他能听懂人话。

“没事。”不知道是对长明说，还是对他自己说。长明小声地“呜”了一声，团成一只大毛绒绒，李倓又摸了一把养得很好的毛发，转身收拾客厅去了。

他端起给李俶买的饭菜，刚想倒进垃圾桶，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有点浪费粮食。还是仔细裹好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现在的他好像霸总强制爱小说里的女主，做了一桌子总裁爱吃的菜等总裁回家，但是总裁只光顾着陪白月光，说外面吃过了，看都不看他做的菜一眼。

——不能再看同学发的乱七八糟的小说了。

虽然他也没做什么好吃的，李俶爱吃的菜都是他外面买来的。

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看着这个“家”，又在想，这里真的是他的家吗？

他寻求的好像是一个避风港，能让他心安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恰巧有李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