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他并没有违纪违法,难以逾越的是他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李俶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就是这个决定做得颇为仓促,他甚至没来得及更换衣服便风尘仆仆地驾车赶回家。
车子刚驶入院中,长明便急匆匆地追了出来,绕着车子大声吠叫。
待李俶下车后,长明的叫声愈发急切。李俶本以为是因为久别重逢,狗也想念他了,便蹲下身来想要抱抱长明。结果已经长成庞然大物的边牧并不领情,反而咬住他的裤脚,用力将他往屋里拖。
屋内没开空调,一进门冷气便直直钻进衣襟里面,这屋内的温度竟然比室外还要低许多。
李俶发现李倓倒卧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睡。但若只是单纯地睡着,长明不至于如此反常。
“李倓?”李俶试探地唤了一声。
“诶……”李倓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倓撑着沙发坐起来,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像是发烧了。
每到换季时节,他总是容易感冒,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往年有李俶在身边时,他身体状况一直都不错,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快好了,最多也就是偶尔发个低烧,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烧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李倓扶着李俶的手,缓缓坐起身来,头靠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渐渐熬过一阵晕眩。他注意到李俶还穿着警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今天是几号。
见李俶似乎还想探查自己的体温,李倓反手轻轻推开了他。
“我没事,只是昨天赶论文熬夜,不小心睡着了。你怎么回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快去忙吧,之前不是还在追查那个跨省经济犯吗?不用为了我耽误抓捕进度。这跨省案件还得和对方单位协作,你请假了岂不是要影响他们的进度?跨省联办本来就不容易,别为了我搞个处分回来……”
几乎没见过李倓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孩子多半是真的烧糊涂了。
“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六,该休息了。”李俶强行握住他的手腕,坚持摸了摸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是触手烫手,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倓时,这孩子也是默默无言就开始发烧。
“真的没事。而且长明也会照顾我,比你靠谱多了。”
“长明他只是一条狗,他能做些什么……”话还没说完,就见长明叼着一个塑料瓶走了过来,塑料瓶里还剩一半水。李倓看也不看,接过就要往嘴里灌。
“你看,他会给我拿水。”
李俶眼疾手快地抢过水瓶试了一下温度,果不其然是不知道猴年马月的凉水。
长明觉得自己很棒,开心地汪了几声,李倓也像是夸奖似的摸了摸它的头。
李俶简直要被这一人一狗气笑了。
“我带你去医院。”
李倓对医院本身没有太多抵触,但对于李俶带他去这件事却极为抗拒。然而,他身体乏力,李俶一拉他,就也迷迷糊糊地跟着走了。
车载空调的暖风呼呼作响,李俶在家里找了一圈,到底没找到那条红色围巾。只好将自己那条给李倓系上。
李倓蜷缩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倓儿,别睡,医院很近了。”李俶轻声提醒。
李倓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检查结束后,李倓被安排打点滴退烧。
裴元难得见到这两人同时出现,有些稀奇地转着笔,仔细查看新出炉的血检报告,又翻阅了病历本的前几页。李倓的病历本从小时候用到现在,厚厚一本已所剩无几了。
从以前的手写病历到现在的机打病历,裴医生翻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你这弟弟体质不太好啊。”
李俶“嗯?”了一声,凑过去去看病历本,说实话,他没翻过。毕竟除了李倓第一次发烧,后面的头晕头疼都是靠李倓自述的,次数也不多,他也没带他去过医院。
“小时候几乎每次换季都会发烧,但是到十岁以后就没有记录了。我看了下医保记录,应当是自己买过药但也没来看医生。怕是一直没好吧。”
没来医院估计是母亲开始忙起来放养他了吧……小李倓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熟悉了自己一换季就会发个小烧,会熟练地自己买药吃药,不需要去看医生。就和今天一样。
“有什么办法吗?”
“你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吗?”
李俶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见过他生病,更别说发烧了。除了高三前那个暑假。就是带他来看你那次。”
裴元“哦”了一声,半开玩笑道:“我看去年还买了一次退烧药。你是不是虐待了孩子自己还不知道?”
李俶不记得去年李倓大二时有提到过自己发烧的事,那时他忙得无暇顾及弟弟的日常了——当然,今年比去年还忙。李俶这才意识到,自李倓上大学以来,他似乎就像李倓的母亲当年一样,几乎没怎么关心李倓的日常生活。
这也不难理解,他已完全将李倓视作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作为一个半路杀出的哥哥,李俶自然不能过多地过问李倓作为成年人的生活。
如果李倓知道疏离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两人怕是还要争吵。
毕竟事实上,李倓早在他成年之前、甚至是在遇见李俶之前就完全有了独立的能力。分明是李俶却执意将李倓拉到自己的生活里来,在他习惯了之后又轻描淡写地声称这是为他好,让他学会独立。
李俶其实明白李倓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好感,本身半路相逢的血缘关系就会带来不明不白地暧昧感,更何况面对突如其来的亲近,很少有人能不心动。
但他更希望李倓能分辨清楚,这份心动是源于他的行为,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李俶在诊室外坐了半天,一边反思自己是不是有越界行为,一边给弟弟找了八百个借口。到最后他想:李倓渴望的关爱和亲情似乎从未真正获得过,尽管他那么依赖自己,却还是被自己推开了。
于是,这孩子又重蹈覆辙,将所有心事深埋心底,什么都不说了。
如果李倓不再提什么喜不喜欢,那自己就当不知道吧,还是多照顾他一点。李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