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李倓这次发烧也不是什么流感,只是体质较弱,再加上冬天的风一吹冻到了。挂完一瓶点滴后,李倓的高烧便退了大半,意识也清醒了许多,这才恍惚记起似乎是李俶将他送来的医院。
好端端的,李俶为什么突然回来?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调整到舒适的姿势,整理好口罩,环视了一圈点滴室。
拥挤的人潮,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闷热难耐,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家属的争吵声。点滴室内人满为患,还有无法找不到座位的病人不得不坐在走廊上输液,看来正值流感高发期。
李倓瞥了一眼吊瓶中即将见底的药水,抬手喊来了护士。
李俶不知道去了哪儿,隐约有他还穿着警服的印象,可能只是回来拿个东西就走,大发慈悲地顺手给他送到医院,说不定人早就回局里去了。就算不是,李倓暂时也不想和他打照面。
网络上看不到脸他还能做到厚颜无耻地发消息,但当和李俶面对面时,一想到他的告白失败,就实在没办法好言好语地和李俶说话。
他还需要再调整一下情绪。
护士为他拔掉了针头,李倓一手按着针眼,另一手艰难地滑动着手机——幸好手机还放在口袋里。
大学生虽然没有医保,但自费卡也绑了身份证,手机里依然弹出了医保账单的扣费提醒,显示五分钟前完成支付。
李俶还在医院。李倓顾不得伤口还未完全止血,抓起手机便往外走,却被拎着一袋子药的李俶撞了个正着。
事实上,李俶与裴元谈完病情后一直在陪他打点滴。到了晚间,门诊关了,急诊的人流量骤增,他便将座位让给了其他病人,干脆起身去配药,顺便为李倓买晚饭。
买了马路对面馄饨店的虾仁小馄饨,看到医院门口有大爷推着车卖烤红薯,他突然想起那年过年一直没给李倓吃上的红薯,鬼使神差地也买了一个。
结果大包小包地回来,却意外撞见了一只正在逃跑的猫。
逃逸的猫左手背上的还有血迹从胶带边缘渗出,李俶微微皱眉,将袋子拢在一只手里提着,伸手握住了李倓冰凉的手。
“怎么不好好按着?吊完针了吗?我买了吃的,先垫垫肚子,我们回家。”
李倓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又将小馄饨和红薯悉数塞回。那塑料盒本就烫手,加之红薯也是刚刚出炉的,李倓险些被烫得松了手,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袋子,迅速塞进李俶手中。
小馄饨打包盒的盖子微微倾斜,洒出些许汤水。
“李俶,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倓忍不住笑了出来,既是气笑,也是自嘲地笑,“多谢你的好意,我既不会病死,也不会饿死,我能照顾好自己。”
手背上隐约传来痛感,或许是刚才挣扎时用力过猛所致,到底还有纱布在,到底阻止了“血溅五步”的场面发生。
李倓又道:“既然已经拒绝我了,不喜欢我就离我远点吧。我二十多了,怎么都算完全行为能力人了,不用你这个‘监护人’再来鞍前马后。”
话到此处,李倓尖锐地一转话锋,带点讥讽道:“还是说,李警官想用‘别的身份’来照顾我?你不会在愧疚吧?怎么,哥哥最近是不是天天在反思自己有什么越界行为,才把弟弟‘养坏了’?”
被戳中了心事的李俶眼神微动,握着药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解释,却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孩子的哭闹声、仪器的滴答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李俶喉咙里那声被硬生生咽下去的叹息。
“你刚退烧。”李俶终于说话了,“先回家吧,我去开车。”
李倓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他明明是想让李俶难堪的,可看到李俶那副无奈的样子,自己反而先乱了阵脚。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李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左手背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李俶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心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李俶是不是真的会回来接他。
李俶是去开车的,自然没法再回急诊来接他,只给他打了电话。
李倓轻嗤了一下,裹紧围巾出去了,直接坐在了后座上。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李俶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他侧着头望着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便没再说话。
那个烤红薯的香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暖意,却让李倓更加烦躁。李俶算什么呢?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又凭什么总是一意孤行地决定二人的关系。
车子很快驶回了家,长明听到动静,立刻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接。李俶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回头对李倓说:“到了,下车吧。”
李倓没应声,推开车门径直往里走,长明欢快地跟在他脚边。李俶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药和剩下的东西也下了车。
李俶觉得自己之前二十多年叹的气都没有这段日子多了。
一进家门,李倓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出来吃。李俶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只好把小馄饨和烤红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把药和温水也摆好,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李倓有情绪,他不能逼得太紧。
夜深了,李俶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老房子隔音不好,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李倓也没睡着。他起身走到客厅,果不其然,茶几上的小馄饨和烤红薯还放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拿起那个烤红薯,走到李倓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倓儿,出来吃点东西吧,空腹吃药对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