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李倓闷闷的声音:“不吃,别管我。”
“多少吃一点,就当是为了吃药。”李俶耐心地劝道。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李倓穿着睡衣,脸色依然沉着。他一言不发地接过烤红薯,又沉默着转身回了房间,房门再次关上。
二人的关系陷入了比表白后更加不尴不尬的境地,李俶还是要上班的,李倓也还要准备上学——他长得好、学习好、人缘好,自是学院里的风云人物,但是脑子再好的人想同时维持八份优异的成绩也要付出不少精力。
最近他正忙着准备一个竞赛,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身体本就有些吃不消,这次发烧或许也和过度劳累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些,他自然不准备对李俶说。
自从上次发烧之后,李倓是彻底不想给李俶多发消息了,李俶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但又怕孩子又偷偷生病晕在家里,从宿舍搬回来住了。虽然再次“同居”,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降到了冰点,只有长明还像往常一样,在两人之间摇着尾巴来回穿梭。
李俶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晚上回来时,如果李倓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他会默默坐下看会儿新闻,等李倓回房后才起身收拾;如果李倓已经睡了,他就轻手轻脚地洗漱,尽量不发出声音。
李倓则是刻意避开和李俶在家的重叠时间,虽然暂时还没开学,但他也去市区里的图书馆或者咖啡店学习,早上要么比李俶更早出门,要么等李俶走了才起床,晚上也常常待到十点后才回来,回来后就直接躲进房间,连客厅的灯都很少开。
这天周末,李俶难得不用加班,他想着李倓最近肯定又没好好吃饭,便去超市买了些菜,打算做顿像样的午饭。他在厨房忙碌着,切菜声、炒菜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倓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听到厨房的动静,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但饭菜的香味还是像长了脚一样,悄悄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在床上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抵不过饥饿,慢吞吞地起了床,走到客厅。李俶正好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醒了?正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李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李倓爱吃的。
李俶给他盛了碗米饭,推到他面前:“快吃吧,菜要凉了。”
李倓拿起筷子,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搭理李俶。
李俶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给长明夹一块肉,一人一狗,一静一动,倒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吃完饭后,李倓主动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去洗。
李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对李倓说,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要推开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感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复杂的关系。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终于熬到了春天,大三下学校基本已经没课了,考研的考研、保研的保研。李倓连毕业论文早就超额完成了,绩点第一也稳稳拿到了保研名额,一开学就开始着手毕业实习了。之前去短暂工作过的稀土贸易的大美企又抛来了橄榄枝,甚至开出了如果不读研,本科毕业能直接转正的条件,李倓似乎没有道理拒绝。
不过马上要去外企实习,又是敏感行业,作为经侦李警官的直系亲属,李倓再三思索还是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主动给李俶发了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我要去稀土贸易公司实习,需要填紧急联系人,你的工作单位和职务是什么?”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李倓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实习协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流程,却还是忍不住别扭——这是他那天发烧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李俶,而且是以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俶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一级警司。”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简洁得像是在回复一份工作邮件。
李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半天才反应过来,一级警司,李俶又升职了?这么大事,都没告诉自己一声吗?
他想了想,最后决定不再追问,只把信息填进表格,提交了文件。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书桌上,暖洋洋的。他不知道这份实习会不会给李俶带来什么麻烦,也不知道自己和李俶之间这种冷冰冰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他又在不经意间点开了和李俶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一级警司”,发了好一会儿呆。
结果对话框突然又跳出来一条消息,吓了他一跳。
消息是李俶发来的:“哪家公司?”
李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把公司的一大串英文名发了过去。要是细论起来,之前李倓的母亲和这家公司也有过业务接触。
他本以为李俶就是随口一问,也不觉得李俶会了解这家公司,但没想到李俶沉默了一会给他回了一大串文字过来。
“MP?这家公司这两年一直有涉案,内部流程和风险点我比较清楚。你入职后接触核心业务时多留意,尤其是涉及跨境交易的单据,拿不准的地方随时和我沟通。另外,实习协议里关于保密条款的部分仔细看一下,稀土贸易属于敏感领域,这几年的情况你也知道,合规性比普通行业要求更高,别因为年轻气盛踩了红线。”
李俶话说得妥帖,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但李倓看着他那个大家长的语气就莫名窝火。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又想和李俶吵架,又觉得李俶说的话没什么问题,最后只回了个“知道了”。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他作为“监护人”的细心和负责?李倓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角,回完消息之后连火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他又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还不是不喜欢我。
思及此处,李倓冷笑一声,干脆把李俶拉进免打扰里,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熄屏,一个平平无奇的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进来。李倓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女声。
“您好,是李倓同学吗?”
李倓挂掉电话,恍惚了一下。这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因公牺牲的爹,良心企业家的妈,天纵奇才的警察哥哥,这样根正苗红的家庭背景,到底还是给他推到了同一条道路吗。
正好。李俶不是觉得他“还小”吗?自己确实应该做点实事了,没准之后李俶就能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几眼,而不永远是俯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