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被突兀地挂断，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李俶倒是也不意外。

只是那句未说完的“我等你回来”还悬在舌尖，房间里只剩下长明不明所以的哼唧声。李俶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许久。李倓最后那个带着点烦躁又有些许松动的眼神，轻轻拨了拨他紧绷的心弦。

他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李倓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松动，但是他也看得出来李倓最近很累，李俶狠不下心继续推他一把。

“他需要时间，”李俶低声对自己说，“我得慢慢等。”

他弯腰揉了揉长明的脑袋，大狗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手心。

“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接下来的日子，李俶依旧每天给李倓发消息，李倓也确实收到了这些消息。

他依旧忙碌，周旋于MP公司的明面工作和暗流涌动的任务之间，精神时刻紧绷。李俶的消息他依然很少回复，只是偶尔在连续加班后的凌晨，他会对着电脑屏幕上加密传输成功的提示，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回一个“嗯”字，或者更简单地，只是一个句号。

季节在无声中流转，李俶手头的案子取得了阶段性突破，与境外走私网络的较量进入了关键时期，压力倍增，但他尽量不让这些负面情绪透过只言片语影响到李倓。

而李倓那边，似乎也到了某个临界点。他知道，收网的时刻或许不远了。

他不知道多少次站在窗边往下看，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被无数光污染浸染的、浑浊的暗红。桌上的文件总是带着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李倓点开了加密通讯软件。任务临近收网，风声鹤唳。李倓能感觉到整个行业内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他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棋子，能感知到水压的变化，却看不清暗流的方向。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关键的线索来引爆这一切。

MP总部顶楼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异国他乡连绵的阴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咖啡豆的醇香。李倓坐在长桌末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面前文件夹光洁的边角。

那个被称为“先生”的金发男人正用他那双过于锐利的蓝眼睛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最终似有若无地落在了李倓身上。

“东南港口的那批‘矿石’，是我们未来半年布局的关键。”他的声音不高，“但最近，我们的一些老朋友似乎过得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并且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的人，去确保这批‘矿石’能够顺利地被拦截。”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李倓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隐晦地投向自己。他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李。”那人终于点名，语气是刻意的温和，“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你的能力，你的背景……尤其是，你对那座城市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这次任务，非你莫属。”

一份更厚的文件夹被推到他面前。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李倓知道，里面是他即将踏上的归途，也是一张可能无法回头的单程票。

他想起昨夜加密频道里那条语焉不详却分量千钧的指令：“接受任务，深入核心，见机行事。”

“我会准备好。”李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精英的沉稳与自信。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李俶面前的白板上，线条和照片已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跨境资金流向、空壳公司架构、可疑人员关系……所有的线索，都隐约指向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而最近截获的几条零碎信息，像几根尖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李队，你看这个。”林白轩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走过来，眉头紧锁，“我们筛查了与目标港口往来最密切的几家境外公司背景，发现MP国际的高层名单里……有这个人的资料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某个社交场合的合影中截取的，但是人脸却清晰地拍了出来。背景是衣香鬓影的酒会，被圈出来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侧脸线条清俊，眉眼间带着一丝疏离的矜贵。不是李倓又是谁？

李俶的指尖瞬间冰凉。他想起李倓放弃保研时那句“我有我的主意”，想起他入职MP后偶尔提及“工作接触面很广”时的轻描淡写，想起近半年来越发稀少、且总是深夜的回复……他宁可李倓熬夜是真的在酒吧，但是这个荒唐的谎早就骗不了他了。

“另外，”林白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迟疑，“码头那边的内线传来模糊消息，说对方近期会派一个重要人物过来协调这次……‘大生意’。”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动了白板上李倓那张模糊的照片。

李俶猛地攥紧了拳头。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墓园见到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年，那么多年的相依为命，那么多他自以为是的呵护和……爱，难道最终换来的，是在这样一个不见光的战场上兵戎相见？

但是，他总觉得，李倓不会的。李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悄悄滑向了凌晨。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李倓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关于长明又闯了点小祸的日常唠叨，李倓没有回。

他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倓儿，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类似的话他都不记得问过多少次了，但是这次李倓却很快给了明确的回复。

“这两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