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收到消息时,心脏先是猛地一跳,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几乎要立刻问航班号,问具体时间,问他是不是终于肯回来了。
然而,这股热流还没能完全舒展,就被一股骤然升起的寒意截停。欣喜过后,一丝尖锐的不安像细针般刺入神经。这个时间节点太凑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线人刚刚传来模糊消息,说对方内部那个身份神秘的华人核心成员近期会回国协调“大生意”,而几乎是同时,他就收到了李倓要回来的消息。
一个个消息在他脑中疯狂碰撞,发出危险的嗡鸣。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他想,这或许只是巧合,李倓可能只是工作调整,或者……只是想家了。
但不管背景如何扑朔迷离,去接李倓回家这件事,是李俶早就下定决心的。
从李倓远走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还欠李倓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真正的重逢。
他定了定神,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如常:“真的?什么时候的飞机?航班号告诉我,我去接你。”
大洋彼岸,李倓看着屏幕上几乎秒回的消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料到李俶会是这个反应。他就是要打这个时间差,临门一脚才通知,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压缩李俶深思熟虑和部署的时间。
他回复得言简意赅,只报了日期和航班号,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连到达时间是凌晨都懒得提。
收到回复的李俶盯着那串冰冷的航班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头更深的疑虑,回复道:“好,我知道了。机场冷,多穿点。”
李俶急需干点什么来掩盖自己杂乱的思绪,他为自己的不信任而愧疚,却也清楚地知道李倓确实有事瞒着他。他转身将客厅里本已纤尘不染的茶几又擦了一遍,李倓那床闲置许久的被子也被他抱出来,重新摊在日光下。棉布在风里鼓起又落下,扑簌簌地响。
他立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去翻冰箱,对着空了大半的冷藏室怔了怔,又匆匆抓了钥匙下楼。菜市场这个时辰已近散场,他挤在零星的人流里,仔细挑了几样李倓从前偏好的蔬菜,称重时却心不在焉,摊主喊了好几句他才回神,只觉得连塑料袋窸窣的声音都搅得人心头发紧。
等回到家,长明殷切地凑过来,湿凉的鼻子蹭他的手腕,尾巴摇得欢实。李俶抬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嘴角想牵出个笑,最终却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像一架被预设了指令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复刻着无数个深夜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图景:晒被子,买菜,收拾房间……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道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到底有多大的不安。
车驶向机场的路上,深夜高速上的灯光一层层浸染天际。李俶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匝道上,直到指关节传来细微的酸麻感,他才惊觉自己攥得有多紧。
航站楼的灯光雪亮,照得人无所适从。
李倓在登机后就干脆地关掉了手机,舷窗外的云层厚重,像一团团浸了水的灰色棉絮,将天地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飞机正在下降,穿透云层时带来的颠簸,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上一次来砸水晶球离开时,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混杂着被隐瞒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身后那个人的眷恋。如今,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平静,以及一种接近终局的坦然。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广播里响起空乘柔和的声音。
李倓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哥哥羽翼下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承诺而小鹿乱撞的青年。他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落地开机,预料之中的,李俶的消息弹了出来,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算准了他落地的时间。
提取行李,过关,一切顺利。李倓推着行李车走出抵达大厅,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黏腻的气息。他下意识地皱眉,抬手松了松领口,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外眺,不知道是在找谁。
李俶站在接机的人群边缘,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通道深处缓缓走出。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亢奋,他甚至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等李倓走近了,才如常上前,仿佛李倓只是出去旅游了两天,接过他手中那个依旧轻简的行李箱,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当地特产。
难为他还记得买伴手礼回来。
李倓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兄长似乎比记忆中更显宽阔、却也透出些许疲惫的肩背。许多年前,高考结束的那个炎夏,他也是这样沉默地跟着这道背影,从纷杂的校园回到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停车场。那辆有些年头的SUV静静停在那里,车身已带了多处细小的划痕,在周围流光溢彩的新款车辆中,沉默的、过时的格格不入。
李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他悄悄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也许是这片土地固有的、磐石般的安稳感,也许是身边人无声却厚重的存在,李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连日积压的疲惫、颠沛中隐忍的痛楚,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尖锐地凸显出来。他抬手抵住胸口,轻轻吸了口气,意识在温暖密闭的空间里渐渐模糊。
至少这里是安全的吧。他这么想着,放任自己沉入了一片黑暗。
李俶趁着红灯的间隙细细打量着李倓的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李倓也是这样窝在他的副驾驶里,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如今这片羽毛漂洋过海,带着满身疲惫和秘密,又落回他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