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李倓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黏在手机上,没分给李俶半个眼神。这名字还是他顺着“长明”的意思想来的。
李俶把公文包搁在椅子上,放轻脚步凑近些。一人一鸟,就这么隔着段距离大眼瞪上了小眼。
那鸟儿估摸也辨不出这新来的两脚兽是善是恶,被盯得有些尴尬,张嘴便唱起了下午刚学来的调子——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就是有点跑调,听着有些滑稽。
李俶虽不明就里,却还是配合地轻轻拍了两下手。
“聪明吧?”李倓这才有点得意地扬起下巴,“才听了一下午就会哼了,不过还得再多练练。”
“哪儿来的?”
“捡的。”李倓言简意赅道。
李倓短暂地享受起了一狗一鸟的神仙日子。
安安是幼鸟,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比李俶平日遛狗的闹钟还准时,天刚蒙蒙亮,便在笼中啾啾鸣叫。即便罩上遮光的布罩,这小鸡每日的晨课都没耽误过。
李俶索性关掉了闹钟,每天等着勤快的小黄鸡来叫醒。
苦的却是李倓。他本就是一个睡觉不能有一点光亮和声响的人,鸟一叫,即便还想再眯会儿回笼觉,也睡不着了。安安来之前,李俶的闹钟虽也定点响,但他已经被那闹钟养出条件反射,李俶翻身下床,早安吻过后,他迷迷糊糊的,反倒能重新酝酿出睡意。
但鸟叫不行。总不能指望一只听不懂人话的鸟能听懂你的指令然后闭嘴——安安又不是边牧。
李倓只好在痛苦与幸福之间挣扎,倒叫他也被迫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李俶心疼他身体还没养好,总该多睡些,也曾试探着问要不要把安安送走。李倓却信誓旦旦地说说既然养了就得负责,不能像它第一个主人那样随意抛弃他。
听了这话,作为曾经“弃养”过又差点“被弃养”的男人,李俶便黏着挨到李倓手边——另一边被长明占据了,李倓发顶还站着一只正理毛的鸡。
“那倓儿是不是也要对我负责?”
左右都是热源,腿上还搭着薄毯,没过多久李倓便闷出一层薄汗。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放下,伸手轻轻把长明推下沙发,又将安安搁到狗子头上。
长明最近好像终于不怕安安了。
“都说别站我头上,待会儿又脏了。”
他又试着推开另一侧的人——却没推动。
“倓儿,我说了会好好表现的。”
回应他的,只有李倓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和一句“滚”。
李倓舍不得给安安修剪羽,任由它在家中到处乱飞。当然,代价是鸟粪落得到处都是,窗户也得时时关紧。
这天,李倓刚忙完手头的事,一回头却发现安安不见了踪影。
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也没有鸟越狱的痕迹。李倓有些着急,屋里屋外找了一圈,喊了半天“安安”的名字。可他忽然不确定起来——这鸟,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叫“安安”?
于是他转身喊来了狗。
长明是认得自己名字的,也听得懂人话。聪明狗凑近嗅了嗅安安常玩的磨爪玩具,便哼哧哼哧地朝着角落的储物间跑去。李倓跟过去,在一堆叠放杂乱的箱子缝隙里,找到了那只黄茸茸的小鸟。
“吓死我了,怎么也不叫两声!”
安安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歪着头在李倓掌心蹭了蹭绒毛,扑棱棱飞走了。
这储物间积尘已久,平日里两人都绕着走。墙角堆着李俶幼时的家当——洗褪色的棉布衬衫、寥寥的塑料玩具、课本试卷垒成的矮墙,最底下还压着几本他们父亲的工作笔记。
从前李倓总避着这些旧物,如今倒生出几分探秘的兴致。他盘腿坐在满是浮灰的地上,指尖掠过卷边的练习册,忽然笑出了声——原来李俶小时学习也不怎么样,到了初中却突然开窍了,像换了个人一样成绩一路飞升。班主任用蓝墨水在评语栏写道:“该生性格过于沉静寡言,望家长多加引导。”
李倓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课本夹层里剥出几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他们的父亲一手搭在绷着脸的小李俶是肩膀,有一只手似乎揽着什么人。但合影被人粗暴地折去一角,潮湿让相纸黏成一团,无法探清被折去的是什么人物。李倓不敢硬扯,起身接了碗温水慢慢濡湿相纸边缘,又继续收拾那些堆积如山的杂物箱。
李俶明显也不想面对他的过去的样子,这些纸箱虽然被李俶分门别类仔细贴了标签,却是胡乱堆叠着。有几个箱盖虚掩,露出里面被岁月腌入味的旧物。灰尘趁机钻进李倓鼻腔,他扶着膝盖闷咳几声,喉管里扯出破风箱似的喘息。残烛病躯的李倓只得先咬着牙把歪斜的箱体码齐,免得那只蠢鸟再卡进缝隙。
箱子推到墙根时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软物绊住了。
李倓单膝跪地,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在阴影里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熟悉的绒毛质感。
失踪多年的红围巾像条冬眠的蛇蜷在缝隙里,拖出围巾的时候沾染一层灰,厚重地挂在羊毛上,好像把那块地都擦拭干净了。
李倓捏着围巾一角怔了半晌,突然发力将箱子“哐当”推正,拎起围巾扭头就走。经过垃圾桶时,他狠狠抖落了一下围巾上的陈灰,扬起的尘埃在光束里疯狂跃动。
李倓把围巾丢进了洗衣机。洗衣机注水声轰然响起时,李倓盯着旋转的红色漩涡,恍惚看见很多年前某人把围巾笨拙地缠在他脖子上的模样。
李俶今日难得准时到家,推开门便看见玄关处多了一个相框,里面裱着张泛黄的老照片。他一边换鞋,一边顺手拿起来端详。
“我都忘了这张照片了。”
相纸一角被折过,折痕里是位熟悉又陌生的女士,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那是他的继母,和还是婴孩的李倓。
“倓儿从哪儿翻出来的?”
李倓正蹲在客厅给安安清理羽毛上的灰,被这不安分的小东西连啄了好几下手指。他头也不抬道:“安安今天掉进储物间了,我收拾的时候,从你旧课本里翻出来的。”
说着,他一把捞起扑腾的鸟,随手往旁边一抛。安安扑棱着翅膀在屋里飞了半圈,最后稳稳落在长明毛茸茸的头顶。
“李俶,”李倓这才抬眼看他,“你怨过吗?”
若当时不怨,也不会把照片折角了,这照片上的小李俶也不会挂着个脸,一脸的不开心,笑得最开心的反而是那个便宜爹。
李俶笑了笑,把相框摆正,放回玄关最显眼的位置——那儿原本放着个水晶球。
“过去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更何况不过是小孩子的脾气。”他伸手把李倓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我现在只想谢谢阿姨,把你送到我身边。”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李倓一把推开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张照片,他母亲似乎也有一张类似的,只是早被他烧成了灰。
李俶进门时,就看见院子里晾衣绳上飘着那条他曾经送给李倓的红色围巾,洗得干干净净,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他本想问两句,比如“原来你没扔”,或是“洗得这么干净,辛苦倓儿了”。
但是看李倓这副马上就要炸毛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至于围巾为什么会在储物间……暂且让长明背这个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