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冰川秘境返回后,李俶依旧每日练剑、打理荒芜的庭院,偶尔下山用灵石换些必需品,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溪流,潺潺而过,无声无息。
终于,山中落了今岁第一场新雪。
但是自那日圆月之后,李俶发觉自己夜间入睡变得格外沉,且常常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中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漆黑,而是交织着模糊的人影、炽热的触感和破碎的光影。
这一夜,梦境来得尤为清晰,也尤为……令人难堪。
他仿佛置身于一座辉煌殿宇的深处,不再是凌雪阁的简陋小屋。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熟悉的熏香,并非山间的草木之气。他身上穿着的不再是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袍,而是触感细腻、绣着繁复暗纹的丝帛,宽袍大袖,行动间带着风。
他紧紧抱着什么人。那是一个男子的身躯,温热、坚实,他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他感觉自己的手指穿梭于对方的发间,带着珍视,又隐含着一丝绝望的占有。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的殿宇内被无限放大,伴随着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分不清是来自对方,还是他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意从小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要回应那个拥抱,想要看清对方的脸,想要确认这份几乎要将彼此焚烧殆尽的热情究竟源于何处。
梦里的李俶努力抬起眼,试图穿透眼前朦胧的光影。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孔始终笼罩在一团柔和却固执的光晕里。
“李俶。”
他听到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滚烫的气息,喊着他的名字,却又似乎不止是在喊现在的他。
是谁?他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沦陷于这片暖昧潮热之中时,一道冰冷的触感骤然从枕畔传来,令人如同坠入冰窟,瞬间刺穿了他混沌的梦境。
李俶猛地惊醒,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屋内依旧简陋,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梦中那股燥热还未完全消退,身体某处难以启齿的异样感让他瞬间面红耳赤。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床头。
他没有切断共感,剑灵虽然看不到内容,但应该是感觉到了他做的什么梦……李俶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涌上心头,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他一个山里长大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李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清晰可闻。他僵坐在榻上,脸颊上的热意非但没有褪去。
“倓……”李俶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那个惯常的亲昵称呼卡在了一半,卡得他咳了两声。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剑柄,如同以往无数次安抚那般。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钧天剑便“铮”的一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嗡鸣,剑鞘猛地一荡,巧妙又决绝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李俶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阵莫名的慌乱。共感并未切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从剑身传递过来的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浪潮——有恼怒,有烦躁,还有一种……仿佛被玷污了的委屈和酸涩。这感觉太过鲜明,以至于李俶瞬间明白了:李倓不仅感知到了他梦境的异常,更是在为那梦中模糊不清的、与他亲密接触的“旁人”而愠怒。
这认知让李俶既尴尬又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剑灵,竟会因他一个荒诞不经的春梦而吃味?
“咳……”李俶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个……梦而已,当不得真。我连梦中是谁都未曾看清……”这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妙,简直是越描越黑。
果然,钧天剑的反应更加强烈。剑身剧烈一震,连带着整个剑鞘都发出“咔嗒”的轻响,仿佛在咬牙切齿。一股无形的剑气以它为中心荡开,虽未伤人,却将床边木桌上那只本就有些裂纹的碗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李俶看着地上的碎片,叹了口气。其实他没有特别明白剑灵到底在醋什么,但是自家剑灵,闹脾气也是应该的。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便在一种难言的僵持中度过。李俶再无睡意,也不敢轻易尝试沟通,直到天光彻底放亮,他才试探着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屋外练剑。
这是雷打不动的功课。
“倓儿,该练剑了。”他低声说着,伸手去拿床头的剑。
这一次,钧天剑没有躲闪,但当他握住剑柄时,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剑灵并未像往常那样给予一丝一毫的回应或配合,死气沉沉,在用实际行动宣告自己并不准备配合李俶今日的功课。
李俶无奈,只得将剑重新佩回腰间。没有剑灵的呼应,他独自练剑意义不大,便改了主意,打算去清理一下庭院中积攒的落叶和新雪。
寒风拂过,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他忍不住再次尝试沟通:“倓儿,别生气了。那只是梦,虚无缥缈的。”
良久的沉默,李倓还是没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