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被剑柄撞得下颌生疼,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揉着下巴,对上怀中长剑急促的嗡鸣,那震颤透过掌心直抵心脉,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怒意。
“说话!”李倓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不再是平日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而是裹着火,“你身上有别人的真气,驳杂不纯,带着股蛮横霸道!谁碰你了?”
李俶怔了怔,这才想起白日坊市里那段小插曲。
他心下微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温润的沉香木小猫,放软了声音安抚:“没人欺负我。不过是回来路上,在坊市里遇到个霸刀山庄的小弟子,年纪不大,脾气挺冲,非要与我比划两下。我躲开了,没动手,许是离得近,沾染了些许他的刀气罢了。”
他刻意省略了那少年被他震倒后又热情邀约的细节,免得这醋坛子剑灵又生出别的念头。
“霸刀山庄?”李倓的剑鸣稍缓,剑柄隔着被子虚点在李俶胸口,“那群只懂蛮力的莽夫……真没吃亏?”
“真没有。”李俶失笑,将剑往怀里拢了拢,“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怎么察觉到的?”
“哼,”李倓冷哼一声,“你便是用再高深的法诀,也休想瞒过我。你魂魄深处有一缕与我同源的……剑气,任何外来气息侵入我都知道。”
他这话说得笃定,却隐去了更深层的缘由——那同源的并非剑气,而是他的剑身上有与李俶前世相同的血脉。
李俶只当是剑灵神通广大,并未深想。他抱着剑,侧身躺好,将被角掖严实,轻声道:“知道了,往后我尽量避开便是。快睡吧,倓儿。”
然而李倓却毫无睡意。
李俶轻描淡写的解释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霸刀山庄……他沉睡的这些年,外界格局变幻,许多旧时门派或湮灭或兴起,他对这“霸刀山庄”知之甚少。李俶这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执拗,这辈子又缺乏与人交往的经验,难保不会被人欺瞒算计。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李倓心中翻涌,搅得他剑意难平。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无可挽回的后果。那种刻骨的悔恨与无力感,即便过了千年,依旧如附骨之疽,时时啃噬着他。
不行,不能重蹈覆辙。
今日是霸刀弟子,明日又会是谁?李俶既已开始下山走动,难免会卷入是非。凌雪阁势微,他孤身一人,虽有修为傍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如今虽恢复了些许力量,但终究是剑灵之身,受制于剑体,许多事做起来并不方便。
或许……是时候考虑在他面前化形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一旦化形,便意味着要与李俶有更深入的牵扯,那些他竭力想要掩埋的过往,或许也会因此被揭开一角。
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愿打破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相处。
李倓的神识落在李俶的睡颜上。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为他镀上一层清辉,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信赖地拥着他这柄“脾气不好”的剑。
罢了。
翌日清晨,李俶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
“早啊,倓儿。”李俶心情颇好地起身穿衣。他又注意到床上崭新的被褥和狐裘,想起昨夜李倓别扭的关心,嘴角笑意更深。
他的剑灵,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顶顶好的……等等,他的剑呢?
原本应靠在床头或是被他置于枕畔的钧天剑不见了踪影。
“倓儿?”李俶轻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显得有些突兀。
共感仍在,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剑灵的存在,并未远离,但那联系却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幔。
他走到床边,定睛细看床上新添的物件,上面的蟠龙暗纹栩栩如生,绝非寻常之物。还有那件狐裘,色泽纯正,毛锋犀利,更是价值连城。
倓儿从何处得来这些?那洞穴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李俶推开了木门,清冽的山风挟着雪松的冷香涌入,吹散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到处去找找李倓,却猛地顿住脚步。
昨夜他亲手系在钧天剑柄上的那只沉香木小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窗框内侧,像是被谁小心取下,又轻轻放置于此。
一丝疑惑掠过了李俶的心头。倓儿以往虽闹脾气,却从未如此明确地丢弃过他赠予之物。他弯腰拾起小猫,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木纹,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悄然滋生。
李俶并非愚钝之人,此前种种异常在脑海中串联起来:钧天剑对他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醋意,提及长安城时的激烈反应,能与他共感的能力,还有昨夜那缕被察觉的真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的本命剑灵,绝非普通的剑灵,他与自己的渊源,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他将沉香木小猫紧紧攥在手心,木料的微凉渐渐被掌温焐热。倓儿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还是……在躲避什么?
李俶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十三轻快的脚步声和呼喊:“大师兄!阁主!您起来了吗?山下来了好些人,说是仰慕凌雪阁威名,特来拜师学艺的!”
李俶收敛心神,将木雕小心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出。
只见十三气喘吁吁地跑近,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来了多少人?”
“乌泱泱一片呢!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都挤在山门下那块空地上,说是昨日在坊市听了您的名号,连夜赶来的!”十三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咱们凌雪阁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俶闻言,不禁有些头疼。
昨日为了脱身,随口敷衍,没想到竟真引来了这么多人。凌雪阁如今这般光景,拿什么来教导弟子?况且,他自身修行尚有许多未明之处,又如何为人师表?
但人既已至,总不能闭门不见。他沉吟片刻,对十三道:“你先去安顿他们,在山下寻个宽敞地方暂且歇息。告知他们,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需待老师出关再议。”
太白山荒僻多年,突然涌入众多外人,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辈。
“你且去,我随后便到。”他打发走十三,心中忧虑更甚。如今钧天剑不知在何处,若真有人图谋不轨,仅凭他一人,能否护得住这太白山周全?
他下意识地抚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袂。
北风呼啸,刮得门板哐哐作响。
李俶一回头看到还堆在床上的被子……以往只有破被子的时候,李俶是不怎么叠被子的,但是如今这套被子看着比整个凌雪阁还贵……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屋,准备将床上的锦被狐裘仔细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