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李俶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
他最终只是生硬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腻。”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算是回应了李俶关于点心的提议。
李俶却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自顾自招手叫来跑堂,点了几样造型精巧的糕点和一壶新茶。他知道李倓并非真的不爱吃甜食,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李俶将一盘做得像粉嫩花瓣一样的糕点往李倓那边推了推,自己则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品着,不再说话。
李倓捻起一块桃花酥,竟不似想象中那般甜腻。或是许久未变成人,又或许是记忆中的味道给予了他太多的想象空间,徒留些对糕点的美好回忆,李倓倒是觉得这糕点好吃不少。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爱吃的。
不知不觉中把那盘糕点吃完了。
李俶替他满了一杯茶,轻轻地推了过去。
李倓一把抹去嘴角的碎屑,看了李俶一眼,对方仍慢悠悠地品着茶,似乎都没给他一个眼神。李倓轻哼一声,饮茶如饮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又“啪”的一下砸在桌上。
“还在这儿品呢,不是赶时间?”
“好。”李俶笑着将剩余的糕点卷进乾坤袋,跟上早已走远的爱剑的脚步。
江南的冬日也是湿冷无比,从体感上来说和太白山比竟是好不了太多,空气中全是湿冷的水汽,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阴冷,将人们击打得体无完肤。
秀坊本就建在江河之上,冷风更甚,河水泛起丝丝破浪,拍打在河岸上。
李倓忽的停下脚步,二话不说回头,自顾自打开李俶的乾坤袋,看到里面装着方才吃剩的糕点,忍不住红了脸。又避开里面那些明显为他准备的吃食和用品,把狐裘扯了出来,胡乱地扔在李俶头上。
随后又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李俶将狐裘穿戴整齐,噙着笑追上前:“多谢倓儿关心,我已好了,不冷。”
不冷还穿上。李倓暗自翻了个白眼,径直走进七秀坊,他开门见山直接找到车夫问道:“你们这儿可有叫林白轩和谢长安的?”
未等那车夫回答,便有一七秀姑娘忽的拍肩问道:“二位寻他二人有何事?方才我在坊外便瞧见二位了,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跟上前的李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位身形高挑的姑娘,心下已有答案,他早早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但来者带着凌雪阁特有的气息,李俶便未多加提防。
“是,这两人是我门派之人,许久未归,近日有要事,需寻二人回门派共商。”
姑娘下意识回道:“什么要事?”
李俶好笑地看着他:“谢长安,你这身打扮倒真的像七秀弟子,你已拜入秀坊名下了吗?”
李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后退了两步。都知这七秀坊不招男弟子……
“胡说!我这都是追人的下策!”谢长安下意识的反驳将自己暴露,他掩唇低咳一声掩去尴尬,问道,“阁主寻我和师父有何事?”
李俶倒不知二人为师徒,表面仍展现出沉稳的姿态:“我想重振凌雪阁,寻二位回去助我。”
谢长安了悟,心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答道:“我辈义不容辞。只是我师父眼下已不在七秀,他和师娘去万花谷了……”
“万花谷?”李俶皱眉,估算了一下此地去万花谷的路程,倒是有些距离。
谢长安“啪”的一下展开他的扇子,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如若穿的不是这样奇异的女装,倒真的像副书生模样。
“阁主不必担忧,我传信给师父便是,他如今在万花谷不过是避世,凌雪阁若有任务,也定不会随意落下,定然会全力以赴。”
谢长安又道:“不过我得过几日再出发,还要同荀鸢说一声。”
李俶听闻二人称呼有变,想必都已追到心上人,心下也为他们感到高兴,他反射性地去看不愿听他二人讲话,已然走至远处正在摘花玩的李倓。
谢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方才就想问,不知那位是?阁主新收的弟子吗?”
“非也,”李俶笑道,“是我还在追的心上人。”
既然人找到了,回去便也不急,左右来年开春才开始开门招人,李俶便提议坐马车回去,正好欣赏这江南美景。若是坐累了,二人再飞回去便是。
为了照顾不会轻功或是御剑飞行的修士,马车并没有消失,依旧作为通行工具在此盛行。
李倓依旧眉头不展,心不在焉地答应了李俶的要求。
李俶借了一辆略微宽敞的马车,怕李倓无聊,将乾坤袋中的甜点和零嘴一一取出,放在马车中间的暖炉上。又开始慢悠悠沏茶。
李倓靠坐在软垫上,车帘没有放下,他转头望向窗外缓慢变化着的景色,回想起上一次和李俶这么悠哉地在外欣赏美景是何时呢?好像从未有过……他曾向往江南美景,也曾幻想过一同与李俶前来游玩。
最终李俶允诺他来江南,却不是他渴望的那个结果。
江南很少下雪,不似在长安,更不似在太白山。寒冷的程度却不相上下。
李俶……似乎就是在这么一个冬天生的。曾经的李倓很喜欢冬天,每当皇兄过生日时,他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分到许多有趣新奇的玩意。不管他要什么,李俶都会满足他,
李倓随意夹起一块绿豆糕,心中数了数日子,未走心地随口问道:“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弱冠得办得隆重些。”
李俶愣了愣,疑惑地望向李倓:“倓儿怎知我的生辰……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何时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