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长街的热闹景象。空气中飘来食物温暖的香气、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孩童嬉闹的声响,与太白山的寂静截然不同。
李俶侧首看向李倓,见他依旧抿着唇,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影,但终究没有再说出离开的话。
“下去走走?”李俶放缓了声音,提议道,“马上就到了,寻个地方歇歇脚,咱们肯定要过夜了。”
李倓没出声,算是默许。
两人在城镇边缘无人处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寻常旅人般步入城镇。
傍晚,集市正值一日中最喧闹的时辰,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恍如白昼,两旁摊位琳琅满目,贩卖着胭脂水粉、精巧玩具、热气腾腾的小吃。行人摩肩接踵,谈笑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李倓显然极不适应这般拥挤嘈杂的环境,身体绷得有些紧,下意识与过往行人保持着距离。李俶便不着痕迹地走在他外侧,替他挡开些人流,目光偶尔掠过街边摊位,带着几分山居之人初入红尘的新奇。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来,是街角老妪在叫卖糖画。
李俶脚步微顿,看着糖浆在老妪手中灵活勾勒出飞鸟走兽的形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李倓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晶莹剔透的糖画,眼神倏地一沉,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琥珀色的眸底翻涌,又迅速被他压下。
“无聊。”他低嗤一声,移开视线。
前方一处茶馆人声鼎沸,门口围着不少听书的闲人,说书先生嗓音洪亮,正讲到什么风月轶事。李俶本欲绕过,却听李倓冷不丁开口:“就这儿吧。”
说着,他已率先走向茶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背对着喧闹的大堂,面向窗外流淌的夜色。李俶有些意外,但仍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跑堂的送来粗茶,李倓看也未看,只盯着窗外,侧脸在朦胧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说书先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已从坊间传闻转到了些光怪陆离的仙侠传说。
“……却说那魔头穷凶极恶,肉身虽毁,元神难灭,正道之士束手无策。终有一异人,献上一古老秘法,需以挚亲血脉为引,将其元神炼入神兵,铸成剑灵,方可永世镇压,令其不得再祸苍生……”
李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他心底莫名一悸,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李倓:“倓儿,你……”
你也是神兵的剑灵,且神智完全,且还曾经有“兄长”,你难道也是从活人被……炼成剑灵的吗?
“胡说八道。”李倓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他猛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说书人那张唾沫横飞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戾气一闪而过,“魔头元神凶戾,与神兵材质相克,强行熔炼只会导致兵毁灵消。编这等拙劣故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倓发表完一句锐评就把头扭向了窗外,仿佛对说书内容毫无兴趣,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那天……好像也是黄昏时候。
“故而,凡人之魂,离体即散,乃天地常理。然世事无绝对,秘法有载,若有血亲愿以身祭炉、便可将凡人魂魄封入神兵,使之成为器灵。”这仿佛是千年前的……李泌的声音,“此术凶险,施术者除去舍了一条命,也需生生挨过烈火焚身之苦,受术者自此与法器同寿,是福是祸,也殊难预料。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禁忌之法,切不可妄动此念。”
记忆中的李俶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老师,此法有违自然之道,恐非正途。”
李倓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眼中有着少年人的野心:“那要是有人心甘情愿想变成器灵呢?寿与天齐得长生,是自古以来的梦想吧。”
李泌的目光扫过兄弟二人,并未直接回答李倓的问题,只是重申道:“代价便是永恒的限制与孤独。俶世子所言不差,慎之,戒之。”
要多蠢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哪来的心甘情愿呢,不都是被迫的。
李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还在继续,讲述着那些光怪陆离、不知被添油加醋了多少遍的仙魔传说。邻桌茶客的议论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碗碟碰撞的脆响……种种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可李倓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瞬间褪色、远去。那句“需以挚亲血脉为引……方可永世镇压”尖锐地刺入他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记忆深处。
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这样。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带着血腥与焦灼气息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鼎内的烈焰将夜空染成诡谲的橘红,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全是灰烬与铁锈混合的味道,周身仿佛都是粘稠的血。
还有……还有眼前人决绝的背影,以及最后印在额头上那个滚烫的、带着血腥味儿的触碰。
不是镇压。
是……换命。
用一个人的灰飞烟灭,换来另一个人依托于剑器的、不人不鬼的“长生”。
李倓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茶馆的喧闹,清晰地落入近处几桌茶客耳中。那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被人打断,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顿时有些挂不住脸,捋着山羊胡便要反驳。
李俶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倓。从李倓身体瞬间的僵硬,到他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冷峭和几乎难以捕捉的痛楚,李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李俶抬手,将一枚温润的灵石轻轻放在桌上,恰好阻断了说书人即将出口的争辩。他对着说书人和好奇望过来的茶客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抱歉,家弟性子急,并非有意冒犯。先生故事讲得精彩,是我们打扰了雅兴。”
他姿态从容,加之那枚成色极佳的灵石,顿时化解了方才的尴尬气氛。说书人见状,也不好再计较,讪讪一笑,转而说起另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李俶这才重新看向李倓。
李倓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尖锐情绪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
李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李倓面前的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将李倓有些涣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茶凉了。这里的点心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尝尝?听说七秀坊附近的甜食是一绝,我们先提前试试口味。”
李倓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