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白山那日,天穹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如同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头顶。越往西行,原本肆虐的风雪反倒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俶并未御剑,而是被李倓带着。钧天剑化作一道流光,包裹着李俶的身躯,将高空凛冽的罡风尽数挡在护体剑气之外。
李俶能感觉到,随着距离那个名为“太极秘境”的地方越近,环绕在他周身的剑气便越发寒冷,像是一种透着血腥气与焦土味的肃杀。
“倓儿,”李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层泛着琥珀色光晕的结界,“若是难受,我们便慢些。”
“闭嘴。”
李倓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速战速决。”
李俶无奈地收回手,目光投向下方。
山河破碎风飘絮。
当那座废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李俶的心脏还是猛地瑟缩了一下。
断壁残垣在荒草中若隐若现,遍地都是被烟火熏黑的碎石。不知名的河早已干涸,露出了干裂褐红的河床,像是一道干枯的血泪。
长安。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李俶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有万千人在他耳边同时哭喊,又像是盛世钟鼓在烈火中崩塌的巨响。
“唔……”李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这里分明不是长安城……长安城如今仍是这块大陆的中枢城池,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
两人落在了破碎的城墙之上。
李倓现出身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俶,脸色比李俶还要难看。
“别看。只是一处废遗迹,没什么好看的。”李倓的声音在发抖,他也在害怕。
李俶听着李倓那剧烈得有些慌乱的心跳声,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抬起手,把李倓抱在怀里:“倓儿,这里……我是不是来过?”
李倓身体一僵,随即冷笑一声,语气生硬:“天下之大,你去过的地方多了。怎么,见到一处废墟就觉得眼熟?那你上辈子莫不是个捡破烂的?”
这种拙劣的谎言连十三都骗不过,更别提李俶,这么多年他就没离开过太白山,怎么可能来过这儿?
但李俶没有拆穿他,只是顺着李倓的话笑了笑:“或许吧。既然是废墟,那我们要找的东西藏在何处?”
见他不再追问,李倓暗自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废墟,直直刺向皇城的最深处——曾经的太极宫所在。
那里如今被一团浓重的黑雾笼罩,空间扭曲,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独眼巨兽。
“在那里。”
李俶松开李倓,手腕一翻,钧天剑的躯壳已然在握。此时的钧天剑不再是往日那般内敛的模样,剑身嗡鸣,剑柄上流淌着刺目的光华,杀气腾腾,仿佛见到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那里面不是现实,是执念……执念化作的秘境。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再抛下我,听见了没?”
李俶敏锐地捕捉到了“再”字,但是依旧没有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牵住了李倓,十指相扣。他抬手挥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呼啸而出,硬生生将那团浓重的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
两人身形一闪,没入那道裂隙之中。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色已然大变。
没有荒草,没有废墟。
入目所及,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色的宫墙,红色的灯笼,还有……漫天飞舞的、如同红雪般的灰烬。
这里的太极宫,竟被定格在了最惨烈的那一刻。
大火在四周无声地燃烧,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那些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却并未将其烧毁,而是将它们永远地禁锢在了毁灭的前一夕。
李俶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脚下的白玉阶梯染着斑驳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那座巍峨的大殿——太极殿。
“这里是……”李俶喃喃自语,每走一步,心口的窒息感便重一分。
“别停下。”李倓拽着他,走得极快,脚步匆匆得近乎逃离,“这些都是幻象。”
可这幻象太真实了。
路过广场时,李俶看到了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些士兵穿着早已朽烂的甲胄,保持着死前冲锋或护卫的姿势。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都死死盯着大殿的方向。
李俶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他并不认识这些人,可看着这些尸体,他却觉得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倓儿……”李俶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他们是前朝的……凡人吗?”
李倓猛地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李俶,站在通往大殿的最后一段台阶前。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
“是。”李倓的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灰烬掩埋,“是凡人。”
李俶愣住了。
李倓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虚假的火光,眼底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水光。他看着李俶,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灵魂。
“李俶。”李倓叫了他的全名,“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龙椅上。”
看着李倓这副模样,李俶心如刀绞。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抱住他,却被李倓侧身避开。
“去拿吧。拿了我们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好。”他轻声道,“我去拿。”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染血的台阶。
每上一级,脑海中便多出一分模糊的喧嚣。
“陛下快走!”
“臣为陛下断后!”
“李俶!你敢——”
最后那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李俶的脑海深处。
他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大殿之内,空旷寂寥。
那里根本没有龙椅,只有一个分崩离析的青铜鼎,鼎中也并没有什么绝世宝物,只有一枚残缺的、泛着暗红光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
它周围缭绕着淡淡的金芒,形状极似一片剥落的龙鳞。那是前世的帝王在魂飞魄散之际,用最后一点心头血护住的灵识,是他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辩白。
李俶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龙鳞”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大殿内骤然卷起一阵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