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象中的撕裂剧痛,只有一股浩瀚如海的悲伤,温柔却强硬地将他整个人吞没。
“嗡——”
金光炸裂,眼前的火海幻象瞬间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尘封已久、清晰得令人战栗的记忆。
李俶看到“自己”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却并非那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浑身是血,手中的兵器早已卷刃,却依旧死死地插在地面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头顶的天穹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仙人们法宝尽出,朝臣们内外勾连……他被推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是天劫,是凡人不可抗衡之灾。
“陛下!国运已散,守不住了!撤吧!”身旁的将领在哭喊,声音又被仙人们法宝带来的轰轰雷声淹没。
“撤?”记忆中的李俶轻轻一笑,回首望向身后的殿宇,以及那个被他强行靠封印吊住一口气的弟弟。
“朕乃天子。”
现实中,李俶猛地从记忆的洪流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
那枚“龙鳞”已然消失,化作精纯的金色流光,没入他的眉心。原本苍白孱弱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却又在下一瞬尽数收敛,化作无尽的柔和。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没有什么负心薄幸,也没有什么冷血无情。他从未抛弃过李倓,他只是……别无选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护住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李俶跪在碎鼎前,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泪水滂沱而下,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心口的剧痛不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那迟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的倓儿。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敢想他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弟弟,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孤独地度过这千余年的?
“李俶?”
殿门口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唤。
一直守在门外不肯进来的李倓,察觉到了殿内气息的剧变,终究还是顾不得心中的梦魇,提着剑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那个平日里端庄的男人,背影颤抖,周身却涌动着那股让他熟悉到灵魂发颤的金色灵力。
“你……”李倓的脚步僵在原地,声音干涩,“你拿到了?若是拿到了,就快走,这地方我不喜……”
话未说完,跪在地上的李俶忽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李倓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了胸口。
眼前的人依旧穿着凌雪阁那身朴素的衣袍,依旧是那张稍显病态的脸庞。可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两世的沧桑与深情,还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却又只对一人展露的柔和。
那不是只有今生记忆的李阁主。那还是千年前……推开他的兄长。
“倓儿。”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周围那些虚假的火焰便熄灭一分,这秘境本就是他垂死之时建造的,如今他神魂完整,这充满怨气的秘境似乎也要向这位曾经的主人低头致意。
李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想起来了?既然想起来了,就该知道我如今不过是个剑灵,不再是你那个……”
“过来。”
李俶打断了他,停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接纳的姿态。
“不是为了江山。”李俶看着李倓,“我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丢下你。”
“天命已改,非人力可挡。”李俶刚刚落过泪,眼眶还红着,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那个僵硬的身躯拥入怀中,“我殉国,不是为了做被后人追悼的明君,我只是要祭炉……我想让你活下去。”
李倓的身体在李俶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俶还未从那份巨大的悲恸与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便见眼前的场景再度扭曲。太极秘境仿佛被李倓激荡的情绪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四周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废墟骤然崩塌,无数光影碎片如利刃般飞旋。
这一次,不再是李俶独自一人的回忆。
而是被钧天剑强行扯出的、属于李倓视角的那段他不愿面对的过往。
画面定格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清晨。
长安城外的点将台上,旌旗猎猎,却透着一股凄惶的死气。
李俶一身帝王冠冕站在城楼之上,双手死死抓着城墙的砖块,牙关紧咬,死死盯着下方那支即将出征的军队。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一身银甲、披风猎猎作响的将军,正是李倓。
那是城破前夕,朝中武将死的死、逃的逃,无人挂帅。
“回来!”城楼上的帝王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怒吼,“我没让你去!你给我滚回来!朕命你滚回来!”
马背上的李倓勒住缰绳,回过头。
“皇兄。”青年的声音穿过风雨,清晰地传到城楼上,“你不是说要与我同道吗?你那天不是同意我留下了吗?”
“更何况……”李倓眉梢一扬,“谁说我会出事?”
那是李俶最后一次见到那样鲜活的弟弟。
大雨滂沱的长安城门,当他在宫门口接住那个从马上跌落的身影时,李倓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倓儿……倓儿!太医!传太医!”李俶抱着浑身冰冷的弟弟,向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崩溃的哭腔。
怀里的人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瞳孔涣散。李倓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却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了狰狞。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李俶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只在李俶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皇兄……”
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我没让他们……进长安……”
“够了!”
现实中,李倓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挥手,钧天剑身落入他手中,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硬生生将回忆画面斩碎。
周围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废墟。
李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那段重伤垂死的回忆,即便过了千年,依旧是他灵魂深处最深的痛楚。不是只因为身体的疼痛……剑灵身成的时候要比那痛多了,而是因为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李俶了。
然后……然后李俶就把他即将溃散的灵魂封在了躯体内,美其名曰先养伤。等他再有意识,就已经是大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