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的风,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懂得什么叫含蓄,只知道像个撒欢的野孩子,卷着雪呼啸着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往年这个时候,凌雪阁总是冷清得像座死人墓,除了偶尔几声乌鸦的啼叫,便只有风吹松涛的呜咽。
但今年,风似乎也懵了。
它刚一头撞进凌雪阁的主殿,就被一股子热火朝天的红油火锅味儿给熏了个跟头,顺带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灵石撞击声。
“八十万块灵石,一块不少。”
杨逸飞将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储物箱“砰”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锅里的红汤都溅出了几滴油星。他笑得意味深长:“这是段家主托我带来的‘谢礼’。”
坐在主位上的李倓正往清汤锅里添汤,闻言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谢礼?不是账单吗?”
之前他一掌拍碎了南诏皇宫的半边顶,按理说段方旬应该写信讨账才对。
“本来是账单。”杨逸飞自顾自地坐下,接过李俶递来的碗筷,“但段家主说了,多亏了钧天君这一掌‘神来之笔’,把那几个整日倚老卖老、阻挠革新的长老吓得魂飞魄散。如今旧势力树倒猢狲散,这段家主可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李倓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旁正在专心整理备菜的李俶。
李俶神色淡然,仿佛没听到这惊天内幕一般。
“李、俶。”李倓咬牙切齿,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早就知道?”
李俶放下筷子,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也不算早。只是前些日子与段家主通信,他抱怨那帮老臣不肯挪窝,又不好明着赶人。我想着倓儿正好要去南诏散心,你那脾气我是知道的,见了那般乌烟瘴气的场面,定然是要管一管的。”
“所以你就借刀杀人?”李倓冷笑一声。
“怎么是借刀杀人?”李俶伸手握住了他在桌下攥紧的拳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安抚着炸毛的剑灵,“这叫‘心有灵犀’。我知道你会看不惯,也知道你会出手,就觉得不用和你特意交代了。既帮了盟友,又出了气,还能顺便赚一笔零花钱……况且倓儿是剑,不是刀。我下次一定先告诉你。”
李俶指了指那箱灵石,眉眼弯弯:“倓儿,这可是咱们凌雪阁未来一年的伙食费,全靠你这一掌了。”
李倓:“……”
他看了一眼那箱灵石,又看了一眼神色坦荡的李俶,最后决定低下头把气撒在进殿来蹭热乎气的羊的身上:“你们几只蠢羊要是再敢啃我的衣角,我就把它们扔进锅里涮了!”
“倓儿,别吓唬它们。”李俶笑着用脚尖轻轻拨开那只正试图把李倓昂贵的锦袍当草料嚼的小羊,“它们也是想沾沾你的贵气。”
“贵气?”李倓嫌弃地抖了抖衣摆,“我看它们是想沾沾孜然。”
李倓今日换上了一套绣着暗金云纹的绯色新衣。作为剑灵,他本不需要御寒,但这衣服是李俶前些日子一针一线缝的,说是图个颜色好。李倓本来是拒绝的,觉得这颜色俗艳。但此刻穿在身上,在那红泥小火炉的映照下,竟衬得他眉眼如画,平日里那股子凌厉逼人的剑气都被柔化成了那一汪琥珀色的暖流。
当然,李俶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色的常服,衬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杨逸飞打眼一扫,下了定论:情侣装。
“人还没齐?”李倓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风雪涌入,却瞬间被屋内的暖气化解。风雪后面还缀着两个人。前面的那个还随身带着药箱的,正是刚刚寻回神魂不久的裴元;后面那个则是一身蓝白道袍,眉眼弯弯,透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则是洛风。
“不好意思。”洛风道,“前几日师叔生辰,我师父在那天偷偷溜回来了,结果被小弟子当贼撵了,闹得兵荒马乱的。善后到现在,才让我们脱身。”
李俶带笑的目光落在裴元和洛风身上,“二位能来,蓬荜生辉。”
裴元将药箱放下,从里面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万花谷制的点心,还有几味温补的药膳料包,放在火锅里,既能提鲜,又能去燥。”
“还是裴大夫想得周到。”李俶赞叹道。
李倓撇了撇嘴,目光在洛风身上转了一圈。同为剑灵,两人之间自有一种微妙的感应。以前的洛风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而如今那股生命力却像是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顽强而坚韧。
火锅很快就沸腾起来。
红汤翻滚,白汤醇厚,两色汤底在锅中泾渭分明,却又在热气中交融。
屋外的风雪越发大了,像是要把这天地都埋葬在一片苍茫之中。
而屋内却是杯盘交错,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你们是不知道,”杨逸飞夹了一筷子肉,痛心疾首道,“现在江湖上都传,说凌雪阁阁主李俶为了复活他的本命剑,不惜去南诏皇宫当了梁上君子,还把人家龙椅上的夜明珠给抠了。”
“噗——”
正在喝汤的洛风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李俶也忍俊不禁,侧头看向身边的“梁上君子”。
李倓却一脸淡定,甚至还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吹了吹热气:“传闻有误。”
杨逸飞好奇道:“哦?哪里有误?”
李倓慢条斯理地把豆腐送进嘴里,咽下后才淡淡道:“不是夜明珠,是鲛珠。而且我也没抠下来,李俶说阴气太重,不让拿。”
众人:“……”
李倓接着道:“他们先把主意打到凌雪阁头上的,我不过是去收点利息。更何况不是都在李俶的计划之内吗?他太穷了,我不去赚点外快,这日子怎么过?”
“是是是,多亏了倓儿持家有道。”李俶从善如流地给李倓夹了一筷子肉,“来,奖励你的。”
李倓哼了一声,却也没有拒绝,就着李俶的筷子咬了一口。
一旁的杨逸飞无语地挪开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试图寻求一点安慰。
结果发现裴元正在给洛风挑鱼刺。那双平日里拿惯了金针柳叶刀、号称“活人不医”的手,此刻正无比细致地将鱼肉里的每一根细刺剔除,然后放进洛风的碗里。
洛风则是一脸乖巧地吃着,偶尔抬头冲裴元笑一下。
杨逸飞:“……”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喧嚣散去,偌大的主殿里只剩下了李俶和李倓两人。
残羹冷炙已被撤去,只留下一壶温在炉上的残酒,和满室未散的暖香。
“出去走走?”李俶提议道。
李倓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