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你。”李俶走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

李倓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背影——这个背影，他看了太久太久。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郡王，到后来在权谋漩涡中挣扎的太子，到无力回天的君主……再到如今这个隐居雪山、洗手作羹汤的凌雪阁主。

岁月带走了老长安的花团锦簇，带走了皇室的烈火烹油，甚至带走了那具凡人的□□。但有些东西，却在一轮轮烈火和风雪中变得愈发清晰。

李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趴了上去，双手环住李俶的脖子：“走！”

李俶失笑，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背着他走出了大殿。

雪停了。

一轮圆月高悬于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将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李俶背着李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俶。”李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你重不重？”

“嗯？”李俶没反应过来，“你说谁重？”

“我是说，背着我，重不重？”李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里的温度，“毕竟我是把剑，好几十斤的金铁呢。”

李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虽然看不到背上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喷洒在颈侧的温热呼吸。

“重。”李俶认真地点头。

李倓刚要炸，就听见李俶接着说道：“背着身家性命，能不重吗？”

李倓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力道却很轻，像是在磨牙的小兽。

李俶笑着继续往前走。

他们来到了山崖边的一块巨石上。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凌雪阁，甚至能遥遥望见长安的方向。似乎就是李俶此世第一次见到李倓化形的山崖。

李俶将李倓放下来，解下身上的大氅，把两人紧紧裹在一起。

“还在生气？”李俶从身后拥住李倓，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轻声问道。

“我哪有那么小气。”李倓任由他抱着，目光投向南方，“段方旬虽然看着温吞，但也是个狠角色。南诏交给他，倒是比在那帮老东西手里强。”

“是啊。”李俶感叹道，“天下大势，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洪流中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罢了。”

李倓转过身，看着李俶。岁月的风霜并没有消磨掉这个男人的风骨，反而让他像一块经过打磨的暖玉，温润而内敛。

“李俶。”

“嗯？”

“以前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为了那些甚至不认识你的百姓，你把自己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还连带着算计了一笔我。”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但我觉得……”李倓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傲的笑意，山下的镇子里却突然升腾起了一朵烟花，打断了李倓的话。

紧接着，万千烟火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裂开来。

李倓立刻反应过来：“你又乱花钱了！”

“本来想和他们一起看的，结果就剩咱俩了。”李俶笑道。

李倓看着远处那转瞬即逝的烟火，眼神突然有些恍惚。

“李俶。”

“嗯。”

“肉体凡胎的一生，就像这烟花一样吧。”李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热烈，璀璨，但一眨眼就灭了，只剩下满地的灰烬和这无边的黑夜。”

他是剑灵，拥有近乎无尽的寿命。而李俶，即便修习了道法……但真的能逃过生老病死吗？这种恐惧，像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平时不觉得，但在这种欢聚的时刻，却总会隐隐作痛。

李俶感觉到了他的不安。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双手捧起李倓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李俶温柔而坚定的面容。

“倓儿，你看这雪。它们在这里存在了千万年，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看过无数人来了又走。它们是永恒的，对吗？”

李倓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没有这烟花、灯火，雪山也不过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时间对于剑灵来说，是漫长的等待……但对于人来说，是每一个值得铭记的瞬间。”

李俶低下头，额头抵着李倓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我修道，不求与天地同寿，也不敢多求什么来世今生。我只求在这一世有限的光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你的名字。这样当我闭上眼的时候，我的记忆里不会是漫长的黑暗，而是这一刻从你眼里看到的光。”

李倓怔怔地看着他。

心脏的位置，那剑气模拟出来的、应该永远匀速搏动的脉搏，此刻却跳动得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那是活着的滋味。

“好。”李倓反手扣住李俶的后脑，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雪花味道的吻。

一吻毕，李俶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李倓扬眉：“没什么。回去了，风大。”

二人紧紧挨着慢慢走回主殿，才发现两只吃饱了的小羊也已在角落里挤成一团睡着了。

命运或许是一场充满算计的棋局，但只要执棋的人是你，做子的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知道，在这盘棋的终局——

不是输赢，而是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