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毛也不闹,自己跑到床角卧好,替主人压紧被子。
不一会,已经在自己的“豪华别墅”中吃饱喝足的小黄鸡也来了,稳稳地降落在金毛头顶,开始啾啾啾地唱歌。
李俶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兜兜转转家里还是一猫一狗一鸟,鸟除了总是随地拉屎是最好养活的,其他两只还得进行科学喂养。
小桌板被架在了床上,李倓喝了粥后有了些精神,开始嚷嚷着中午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点完菜后便把窝挪到了沙发上。李倓抱着毯子开始看电视。
难得的假期,李俶刚坐下,李倓就带着狗自觉地黏了上去。体虚的人体温总是有些偏低,李俶提着那珊瑚绒的毯子往弟弟身上披得更紧了些。
“就看一会电视,坐久了容易着凉。”
李倓拿着遥控器换台,假装没听到他的唠叨:“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竟然还梦到你修仙了,穿得道骨仙风的站在山顶上。似乎还是什么阁主?”李倓不爱看电视剧,平常爱看纪录片,觉得不应该是电视剧的影响才做的梦。
听闻此言,李俶惊讶道:“我也做了这个梦。”
李倓的梦中并不是上帝视角,他只看得到摸爬滚打独自长大的李俶,却没看到自己。
“你梦到我了吗?我是什么?”
“确实梦到了,你是我的本命剑。我还会御剑飞行……不过好像把你留在哪儿了,没让你跟着我走。”
李倓:?
李倓顿时怒了,手“啪”地一下打在沙发上,把正在自己玩的岁岁吓了一跳,飞一般地跑下沙发。
“凭什么你是人我就要被你踩!”李倓偏头躲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好威风啊。”
李俶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那是梦。梦都是反的。”
“反的?”李倓显然还在气头上,“我看真实得很。李俶,你是不是潜意识里就想这么控制我?”
李俶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人。明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公司总裁,在商场上运筹帷幄,这会儿裹着被子发脾气的样子,却还是像当年那个需要他背在背上的病弱少年。
“倓儿。”李俶叹了口气,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怀里,“若梦里我是那个持剑人,你是剑。你知道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意味着什么吗?”
李倓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闷闷道:“工具。凶器。”
“不。”李俶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剑是剑客的胆,是他的脊梁,是他在那腥风血雨里唯一能交付后背的半身。”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李倓的后颈,安抚着那只炸毛的猫:“如果梦里的我把你留下,那一定是因为前面的路太脏、血太厚,我不舍得让我的剑沾染半分尘埃。我想把你留在最干净的地方,自己去蹚那条死路。”
李倓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软了下来。
“油嘴滑舌。”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没了刚才的尖锐,“警察不许搞封建迷信。”
李俶轻笑出声:“这是分析。好了,菜也到了,我去做饭。岁岁都饿得啃拖鞋了。”
吃完饭,李俶在阳台上修剪他那几盆宝贝植物。
那是他的“开心农场”。虽然没有梦里那种能种满整个山头的规模,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公寓里,这一方阳台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豌豆苗爬满了架子,嫩绿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舒展着;角落里甚至还种了几株草莓,正挂着青涩的小果。
岁岁蹲在他脚边,好奇地用鼻子去拱那个喷壶。李俶也不赶它,只是在它试图去咬草莓叶子时,轻轻拍一下它的屁股。
李倓端着茶杯靠在落地窗边,看着这一人一狗。安安停在他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晚上吃什么?”
人的一生,也不过吃了睡睡了吃,小李总如今养尊处优,每天问的最多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
“嗯?”李俶正专注地给一株兰花分株,头也没回,“家里没什么存货了,我刚才买的菜不多,待会儿还是得去趟超市。”
“我也去。”李倓说。
李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居家服上:“外面风大,你……”
“我穿羽绒服,戴围巾,裹成球。”李倓打断他,“别想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梦里的那个阁主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弟弟差点把房顶掀了。”
李俶失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走吧。把岁岁也带上,让它去消耗一下精力,省得回来拆家。”
周末的超市总是人声鼎沸。
这种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地方,与李倓梦中那个孤寂寒冷的太白山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修仙者的清高,只有为了特价鸡蛋排队的大爷大妈,有在零食区撒泼打滚的小孩,还有推着购物车精打细算的小情侣。
李俶推着车,李倓走在他身侧。岁岁被装在专用的宠物背包里,由李俶背在胸前,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引得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
“晚上吃火锅……梦里就在吃火锅。”李俶在一排排冷柜前驻足,“省事,也暖和。”
“我要吃辣的。”李倓立刻声明。
“你不行。”李俶眼皮都没抬,顺手拿了一盒高品质的雪花肥牛放进车里,“你嗓子还没好全,昨晚还咳嗽了。只能吃菌汤锅。”
“李俶!”李倓有些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这就是你的‘脊梁’?连口辣都不给吃?”
李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超市明亮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那双总是显得深邃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奈的纵容。
“正因为剑太宝贝了。”李俶压低了声音,凑近李倓耳边,“所以得精心保养。生锈了、卷刃了,心疼的是我。”
李倓的耳根倏地红了。他瞪了李俶一眼,但也只是虚张声势,最后愤愤地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薯片作为报复。
结账的时候,李倓看着李俶熟练地掏出手机付款,又把重物都揽到自己那边。岁岁在胸包里不甘寂寞地“汪”了一声,李俶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狗头。
入夜,窗外飘起了细雪。
李倓站在阳台上,裹紧了李俶给他披上的羊绒毯子。
岁岁趴在落地窗前,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直挠玻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安安则早已缩回了温暖的鸟窝,把头埋进翅膀里睡大觉。
李俶收拾完火锅的餐具,走到阳台,从身后环抱住李倓。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味,还有属于他的那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下雪了。”李俶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李倓的肩窝处。
“李俶。”
“在。”
“我想长明了。”
李俶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撒欢奔跑的黑白身影。
“它在呢。”李俶轻声说,“它不是一直都在吗?它和岁岁,和安安。”
岁岁终于挠累了玻璃,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的脚背上,把头靠在李俶的腿上,沉沉睡去。
李俶伸出手,很自然地穿过李倏颈后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耳后那块细腻的皮肤。他俯身过去,动作很慢,用额头轻轻抵着李俶的额头,呼吸交融,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李倏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的亲吻,他能感觉到李俶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面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累了?”李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点笑意,“是在等哥哥亲你吗?”
李倓并没有睁开眼,只是那原本有些紧绷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不堪重负的翅膀。他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气恼的哼声,手却诚实地抓住了李俶落在自己颈侧的手腕。
没有推开,是向下的力道。
李俶低笑一声,那笑声顺着相贴的额头震颤进李倓的脑海里。下一秒,那个带着体温与安抚意味的吻便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并非什么疾风骤雨般的掠夺,这个吻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擦拭一柄刚刚归鞘的利剑。
李俶的唇温热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他极其耐心地描摹着李倓的唇形,舌尖撬开齿列时,李倓尝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富有心机的成熟男人在接吻前特意去吃了颗糖。
岁岁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窗外的风将枯枝刮得沙沙作响,屋内却暖意融融。
李倓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高烧后的身体依旧有些绵软,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被眼前这个人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
一吻终了,李俶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倓有些泛红的眼尾:“还难受吗?”
李倓喘了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骄矜与冷清的眼眸此刻泛着一层水光,显得格外柔软。他摇了摇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困。”
“困了就睡。”李俶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动作熟练地替他掖好毛毯,将人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我在这儿陪着你。”
李俶却睡不着。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沉静而深邃。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束昏黄的光,正好落在李倓的鼻尖上。
其实李倓不知道的是,那个梦,李俶做得比他更久,更沉,也更真实。
他记得梦里太白山的雪,终年不化。那他为什么要种地?为什么喜欢囤积物资?为什么要给太白山设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结界?
因为害怕。
怕这世道再次崩塌,怕那好不容易寻回的半身再次流离失所。
梦里的那个李俶失去了王朝,失去了亲族,最后只剩下这把剑,和这把剑里唯一的灵魂。所以他要将这太白山打造成一个铁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外桃源。哪怕外面是洪水滔天,哪怕全世界都变成了行尸走肉,只要太白山的结界还在,只要李倓还坐在他对面,那就是岁月静好。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这种相依为命。
“李俶。”
怀里的人忽然呓语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又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
李俶立刻收紧了手臂,掌心贴上李倓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度:“我在。倓儿,我在。”
李倓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李俶看着他的睡颜,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关于“丧尸”的乌龙梦境。
姬别情和十三他们或许觉得好笑,一群为了买外观而疯狂的凡人,竟然被当成了丧尸大军。可梦里下山时,李俶感觉到自己握着钧天剑的手,确确实实是出了汗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绝不能让任何东西踏入太白山半步。
这种本能的保护欲,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无论是作为帝王、阁主,抑或是如今这个普普通通的兄长。
所谓的“金屋藏娇”,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话。如果可以,他真的想造一座金屋,将李倓藏进去。隔绝所有的风雨,所有的伤害。
但他知道李倓不会愿意。
李倓是天下的利器,他的锋芒注定是要展露在世人面前的。他骄傲,聪慧,甚至有些不可一世。
所以李俶能做的,只是在他生病时给他煮一碗粥,在他噩梦时给他一个怀抱。
李俶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李倓的发顶。
“睡吧。”
李倓醒来的时候,鼻端先嗅到的是一股米香。
那是生滚粥特有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细碎的葱花味,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神智才慢慢回笼。身体虽然还有些虚浮无力,但酸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李倓撑着身体坐起来,岁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卧室门口,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但大约是受了某种“严令禁止”,它并没有扑上来,只是在门口急切地踱步。
李倓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的热度顺着脚心传上来。他随手捞过床尾的薄毯披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客厅里很亮,冬日的阳光经过阳台落地窗的过滤,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慷慨。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李俶正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来的小臂线条紧实流畅。砧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李倓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李俶手里拿着一把最普通的菜刀,正在切一小块生姜。他的动作很娴熟,刀刃起落间,淡黄色的姜片变成细丝,又变成极微小的姜末。旁边是一个白瓷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盖子随着蒸汽的顶撞轻轻颤动。
“醒了?”李俶没有回头,手里的刀也没停,“去洗漱。牙膏挤好了。”
李倓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姜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不吃姜。”
李俶将切好的姜末扫入一个小碗,又拿起一团剁好的肉糜,头也不回地道:“去寒气的。剁碎了你就尝不出来了。”
“我尝得出来。”李倓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带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哪怕是一丁点,我也能尝出来。”
李俶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显得他眉眼的轮廓深邃而柔和。他手里还沾着点肉屑,透着一股极其居家的人夫感。
“那怎么办呢?”李俶笑眯眯地问,“倒了重做?”
李倓抿了抿唇,视线越过李俶的肩膀,看向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锅里翻滚的是白粥,旁边备着切好的皮蛋和腌过的瘦肉。
“算了。”李倓最后说,“别放太多。”
李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肉丸:“快去洗漱。还有,把袜子穿上。”
李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踝,上面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圈牙印——反正不是岁岁咬的,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等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重新坐到餐桌前时,李俶已经盛好了两碗粥。
白底青花的瓷碗,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浮在表面,丸子若隐若现,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一点点香油,热气腾腾地熏着人的脸。
李倓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试图找出那些“万恶”的姜末。
“别找了。”李俶在他对面坐下,剥了一个咸鸭蛋,“都融在肉味里了。”
李倓不信邪地戳破一个肉丸,仔细看了看,确实分辨不出姜的存在。他有些悻悻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入口软糯咸香,姜的辛辣被肉的鲜味和米香中和得极好,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了一会儿。岁岁趴在餐桌下嚼着李俶特意给它煮的鸡胸肉。
“你昨天做的那个梦,”李倓随口问道,也没抬头,“后来怎么样了?”
李俶动作微顿,筷子上的咸鸭蛋黄差点掉下来。他抬眸看了李倓一眼:“哪个后来?”
“就是我们被‘丧尸’围在太白山上的时候。”李倓说,“后来打起来了吗?”
李俶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没有。”他说,“后来十三回来了。”
“十三?”
“他去长安城进货了。”李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他说那些不是丧尸,是去万宝楼抢购限量外观的平民。因为路途太远,跑得蓬头垢面,看起来像丧尸。”
李倓握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三秒。
“……抢外观?”李倓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李俶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并没有和丧尸决一死战。我们只是……虚惊一场。”
李倓夹起一筷子蛋黄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哥,我还想看那个《被哥哥金屋藏娇后整个长歌门都炸了》的后续。”
李俶无语道:“吃饭。”
屋内的暖气很足,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冬日清晨原本冷硬的光线,也将李倓的眉眼,晕染得格外绮丽。他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弄着碗里的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乖巧。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并未移开分毫。
梦里的他们,是帝王将相,是剑主与利刃,是在史书中被浓墨重彩,或是被寥寥几笔带过的名字。他们背负着家国天下的沉疴,行走在刀光剑影的窄桥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枯骨与鲜血。那时候的“安稳”,是枕戈待旦中偷来的片刻喘息,是需要用无数人的性命去填补的奢望。
而如今,这奢望就盛在眼前这只普通的白瓷碗里。
所有的波澜壮阔,最终都归于了这点细枝末节的琐碎。
李俶看着李倓终于将那勺粥送入口中,眉眼舒展。他想,若是真有史官在侧,这一笔大概是不屑于载入册的,但这却是他这辈子,最想紧紧握住的——
千秋万岁,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