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羊终究是免于一难,李倓没真的下手把他们做成羊肉汤,也没给他们撒上孜然调味。几只羊已经熟悉了太白山上的温度,开始自由地在田间、山里撒欢。
太白山本来是有野兽的,自从姬别情加入门派后,那些野猪就被驯服得很好,基本上不会主动攻击人,有时甚至还会保护这座山,逐渐也变成了山的守护者。
凌雪阁蒸蒸日上地运作起来,略微贫穷的凌雪阁,虽然坐拥富豪榜前三,但重整门派花钱如流水。这年岁过了一年又一年,凌雪阁依旧没彻底摆脱财政赤字。于是传闻中的凌雪阁阁主,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据说他为了省钱都开始克扣门徒的伙食费——
克扣伙食费应当是没有的,日益夸张地只有李俶的田地数量。
他本来的田地只有主峰西北角的那一块,可是自从李倓从伊利川带回来的那些羊时常霍霍田地后——虽然这个毛病后来改好了,羊长大些后便分得清哪些是人种的菜,不能随便乱吃,他面上不显,却在悄悄扩大他的种地范围。如今珠峰北边,除了墓林那块,基本上都已发展为他的种田区域。只要是能种的东西,就没有无法在凌雪阁找不到的。他甚至连那极热之地的果树都搬来了,也不知道是如何在太白山存活的。
当然外界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传闻中的凌雪阁阁主虽武功高强,样貌也十分出类拔萃,持有天下第一的钧天剑,但至今未娶,就是因为没有姑娘忍受的了他的抠门。
听闻此言的李倓正窝在洞府中吃荔枝,这些传闻听得他捧腹大笑,一时幸灾乐祸,恨不得那些传闻说得再夸张些才好。那都是李俶活该!
李倓咬下最后一颗冰镇荔枝,白嫩的果肉瞬间在嘴中爆汁,他开心地眯起眼,准备明天再去田里摘几颗来,反正种来就是给他吃的。他随意地起身,溜溜达达地走至洞府门口,计算着时间李俶也该处理公务回来了。他“噗”的一下将果核吐到地上,果然看到李俶从远方飞了过来。
李倓抱着臂刚要对着李俶调侃几句,却突然被来人抱了满怀。嘴中的“怎么了才半天没见,阁主有必要如此想念吗”还没脱口而出,李俶就抱着他往洞内跑。
“倓儿,快藏好,变天了——”
“什么?”
“我要封山。”
太白山上一次封山恐还是皇朝覆灭之时,如今王族都已灭亡千年,时局安稳。各门派间相互制衡,似乎也没什么战争的苗头显现。李倓左右也没有分析出有没有理由需要封山。
往年太白山虽有过因大雪被迫封山的记录,但那是天灾,并非人为。
李倓试图把李俶推开,却没推动,只好问道:“怎么回事?”
李俶暂且没理会他的挣扎,他将李倓锁至洞府内,甚至用剑主赦令命令他不可离开此地。又在此下了几个封印,做完转身便要离开,看都没看李倓一眼。
千百年来,除了当年那一遭,李倓哪里被如此对待过,登时火气便冒了上来。也不顾自身会遭到反噬,单手掐诀要去破那赦令。一人一剑自为一体,就在李倓起身动用钧天之力时,李俶便发现了。若是剑要违背剑主的命令,抑或是弑主,都必将遭到反噬。他不愿李倓受此苦楚,硬生生将那道诀逆转,受了下来。登时半跪在地,呕出一口鲜血。血腥气在洞府中蔓延开,倒是叫两人冷静了些许。
“你这又是何苦?”李倓将他扶起,怒斥道,“李俶,你又忘了当时在这儿我们如何誓约的?你又是如何说的?”
“就算死……也绝不独自一人苟活。”李俶盘腿而坐,平息了些气息,一双眼急得通红,却仍在压抑心中的不安,“抱歉倓儿,是我着急了。”
钧天剑未经允许自行运功,虽剑无损伤,但李俶的胸口却因这场变动隐隐发痛。李倓自是知道这些,脸上虽仍有不悦,还是扶着李俶朝他胸口渡过去些灵气。好一会儿,李俶才缓过来些,凌雪阁阁主在神魂归位后,在太白山好生润养了好些年头,真是许久没“吃苦”了。待眼前不再一阵阵发黑眩晕,李俶才抬手拍了拍李倓的手,撑着身体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山下来了些怪物。”
“不过是些怪物,怎么,阁主就害怕了?”
“非也。”李俶喝了口李倓递来的热茶,眼底的血丝似乎散下去些,人也冷静不少,“那些怪物我确实未曾见过。是十三在山下清扫时撞见的。各个走路姿势和神态都非常怪异,可那模样分明是人。眼神异常空洞,且个个蓬头垢面。步履虽然蹒跚但竟无法击退……”
“这么奇怪?有多少?”
李俶摇头:“乌泱泱,数不胜数。似是成群结队而来。
“十三说,此物名为……丧尸。”
李阁主警备过度险些将自己也搭进去,养伤耗费了不少灵力,只好借了李倓一把力,才堪堪在太白山外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那些丧尸隔绝在外。
李倓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太极镜,他用镜子窥探了山外那些奇怪的人群,确实同李俶所说那般诡异。
“样貌,看似是人……但行为方式确实不像。”李倓试着放出一抹剑气,击倒那个试图突破太白山结界的丧尸。丧尸被弹飞数尺之远,结果只是抖动了下身体,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竟是毫发无伤。
李倓皱着眉收回剑气,转头看向正在眺望远方的李俶,这个丧尸群的移动方向,明显是去往长安的。
“如何是好?”
李俶裹紧方才李倓替他披上的狐裘,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如今没有帝王,没有天子,没有皇族。我们没有背负那些责任……长安城便……听天由命吧。”
这位昔日的帝王火速收拾好心情,拉着弟弟走回洞府:“从前倓儿总说我种那些东西太奢侈了些,如今不正好?就算外面再乱,我们在这儿太白山住上千年也不成问题。”
李倓“嗤”了一声,想到凌雪阁那几乎满山头的菜,又不免心定,嘴上却是不饶人:“倒是便宜你了。”
“更便宜你的肚子。今日我们涮锅吃吧。”李俶见洞内一地的荔枝壳,顿时什么沉闷的心情都没了,“谁说瞧不上我种的那些水果的?”
“本就种给我吃的,你还好意思说?”
李俶眉眼弯弯,没再调侃他:“我们把小羊也捞上来?”
“不必,”李倓大手一挥,那些果壳瞬间消失不见,被他扔田里做肥料去了,“你都封山了没人进的来,除了我们谁威胁得了它们?”
“那便喊十三他们一起来吃吧,估计也吓得不轻。”
“可以。”
十三举着扫把正带领着其余弟子们在外阻止丧尸进入,忽地降下一束金光将整个太白山笼罩在内。那阵光也不知什么来头,照在人身上竟觉得温暖十分,又带着几丝的善意和提点。有的弟子当场领悟,上升了一个阶级。
十三一看便知是阁主大师兄封山去了,他招呼其余弟子再检查一下各个山脚是否有漏洞,扔下扫把便往那最高的山头奔去。
如今十三也有了长进,他可以自己上山了。
门前,李倓正招呼着叶未晓去摘菜。他将需要的菜品和种类一一列举告知。叶未晓见十三来了,干脆要拉着他一起去摘菜。
十三问:“阁主大师兄呢?”
李倓轻咳一声,正色道:“我让他睡会儿。”
十三“啊”了一声,虽然凌雪阁目前门派弟子数量还比不上其他大门派,但也不算少。况且这太白山地广人稀,有时他站在主阁顶上看风景,都一眼望不到头,只能望见茫茫的云雾和皑皑白雪。阁主大师兄这一下封山,想必要耗费不少灵力。十三不免担忧道:“阁主大师兄没事吧?”
这点事其实对李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倓不能说那是因为李俶给自己折腾反噬了所以有些受内伤——虽然罪魁祸首是他,因此被他压着休息会儿,只得回道:“没事,好着呢。就是睡午觉。”
十三不知道李俶还有睡午觉的习惯,但钧天君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点头。
“好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走了!这菜田太大了一时半会找不齐呢,我们还得喊师父晚上来吃饭。”叶未晓突然有些聒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阁主就是厉害啊!还好在太白山种了这么多菜,如今就算是封山了也够我们吃好久了。哎呀没有肉,再不济可以把外面那些野猪杀了吃了……”
叶未晓和十三被嫌烦的李倓扔了下去。
李俶睡觉时同他平时作风一致,向来是一板一眼,睡得笔直。
李倓本是坐在床边剥核桃,静谧的洞府中只有核桃破壳和李俶的呼吸声。李倓听着听着也困了,索性将核桃肉一股脑全部扔进碗中,洗了手掀开被子一同窝了进去。
奇怪的是只要怀里出现了李倓,李俶那笔直的睡姿就自然破功,偏要把弟弟抱在怀里才罢休。
一个下意识把自己塞进另一人怀中,一个下意识抱紧。二人抵足而眠,被窝暖和又令人安心。
李俶已然侧躺,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臂,李倓也自然地躺了上去。他又拿起李俶侧在身旁的另一只手,架在自己身上,用头拱了拱李俶的下巴。
李俶收紧了手臂,人便自然而然地圈进他怀里。
“李俶。”李倓轻声喊道。
他的好兄长似是真的累极了,在繁冗的事务中好不容易寻得一点休憩的机会,在危险的环境中觅得一点心安的归处,睡得极沉,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李倓又用头顶了定他的下巴,和当年他喜欢用剑柄敲李俶下巴时一致。
“哥……”
李俶这才有了点反应,搭在李倓身上的手臂收紧,拢成一个圆。李倓这才满意了,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
等李倓再醒来时,洞府门口的锅已经支了起来,锅里的水似乎刚刚沸腾,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泡。水似乎加得有些多了,锅里的红油和香料随着扑腾的水泡洒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地面上。
李俶端着择好的菜走了过来,将一筐筐的洗净切好的菜放至一旁新搭的木架子上。
林白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新切好的猪肉一股脑儿全丢了下去——
随后被李俶截停,捞了一半丢至一旁的菌菇锅。
“不是所有人都吃辣,你别乱放。”
李倓拢了拢外衣,也变出一个板凳坐在李俶旁边,问道:“怎么在外面吃?”
“是我说的。”李俶将不易煮熟的食材先行下锅,“上次在洞里吃你不是嫌味大吗,弄得衣服和家具上都是锅味。况且弟子们还在山下守门,我们在这边快活也不太好,在这儿我还能感知山外的动向。”
一人端着一个新买的大碗,好像没人关心山外那些丧尸,都只关心自己的菜什么时候熟。
李俶夹了一筷子肉,扔到李倓碗里,又给他添了些调料:“尝尝,上次按裴大夫给的方子配的酱料,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李倓将溅到雪上的红油用脚抹匀,盯着那口红锅看:“我也想吃辣的。”
过了好些天,守门弟子前来禀报,说山外那些丧尸不见了。
“不见了?”李俶合上手中的书,皱着眉听弟子们汇报近期情况。
“他们都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似乎人潮已经过去,这些天已经没人经过太白山了。阁主,可要解封?”
那结界每天都要用灵力维持,也耗费精神,如今自封山已过去一周,生活虽然依然过得悠闲自在,弟子们却又不免担心起此时的安稳究竟可以维持多久。
“我无碍。不过尔尔。”李俶的灵力深不可测,也不合适告诉弟子们实情,毕竟“家财不可外露”,“你让姬别情挑几个吴钩台弟子去长安城看看情况。若是遇到危险就撤退,不可意气用事,切记平安归家。”
“是。”
弟子走后,李俶又拾起桌上的书翻阅起来。李倓从议事的屏风后走出,一把抽走他手中的书。
“你在看什么东西?都看了一整天了。”
李俶笑了笑没答话,转而起身向内阁走去,李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回答我?”
李俶答非所问,顺便灭了廊中几盏烛灯:“倓儿先前交好的那位杨逸飞,是长歌门的门主,你可知?他似乎很信任你,也帮你做了很多事。”
李倓捏着书,有些疑惑:“我知道啊,你不也知道,他都来太白山蹭了多少顿饭了。怎么突然说如此见外之话?莫不是我的交友你也想管?”
李俶摇头。李倓跟在他的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廊中的灯一盏盏灭了,只余下前方还未走到的一小段路上的烛灯,还在微弱地发着光亮。尽头便是内阁,一般李俶处理公务累了,便会去那儿小憩一番。向来节俭的李阁主,把路上几盏灯灭了节约资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况且现在又是非常时期。
“杨门主向来忠贞。只是他兄长杨青月身体有恙,好友高绛婷又遭人暗害,杨门主如今难得又寻得你这个知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吃醋了就直白点说,别说那些弯弯绕的。”
李俶走至尽头,灭了最后一盏烛灯,最后打开了内阁的门。屋内也未点灯,只有影影绰绰的,几件家具的轮廓。
“传闻,杨门主自伊利川学习归来,寻得一个知己,那个知己可以上天入地且武力高强。眨眼间便可往来西域与中原,甚至还跑到南诏砸了人家的顶。众人都说长歌门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只是最近那人却突然消失了。杨门主急得快疯了。”
李倓:?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砸了那南诏皇宫的人是你。两者这一对比……”
李倓急了,拉住李俶的衣角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俶转过头,环境黑暗,李倓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捕捉到什么信息,于是他下意识拿起方才从李俶那儿抢过来的书,只见那封面清晰地写着:
《被哥哥金屋藏娇后整个长歌门都炸了》
李倓:“……”
紧张的气氛顺便化为虚无,李倓把那话本扔到地上又踩了一脚:“堂堂凌雪阁阁主天天就看这些破玩意?也不怕伤了脑子。”
李俶轻笑一声,一手攥住李倓的手腕:“林白轩送来的,左右眼下也无事,看看也挺好玩的。”他一把把人拉进屋内,又嘭的一下锁上门:“既然倓儿也觉得此书无聊,不如我们来实践一下什么叫真的‘金屋藏娇’?”
又过了几日,前去长安城探查情况的小分队依旧没有回来。姬别情一脸沉重地前来汇报情况。
“一个都没回来?”听闻此言,李俶一时气岔,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莫非事情真的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些?既是如此,凌雪阁也不可坐以待毙。
“外面的情况如何?”
姬别情摇头:“风平浪静,与从前别无二致,若不是人没回来,当真让人觉得无事发生过。”
姬别情刚说完这话,林白轩突然跑着进来,说丧尸群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是反方向的,他们从长安城里出来了!队伍甚至更加庞大,乌泱泱的,仿佛蝗虫过境般。
李俶从太极镜中看了片刻外头的场景,转身换上他的劲装,显然想亲自前往探查,被李倓拉住。
“我与你同去,我是你的剑。”
李俶思忖良久,却没拒绝,他握住弟弟的手,又郑重地将人从上到下看了好几眼,才道:“好。”
上一次他们一起用走的下山,还是二人刚互相契约之时,李俶在下山的路上拔了好多“杂草”,那是他们的第一桶金。如今时过境迁,凌雪阁的样貌也变了许多,现在路边被李俶种了许多豌豆,看上去也到了可以食用的时候。
“等回来了炒给你吃,倓儿莫要担忧。”
“谁担心那个了,这天下难道还有你我二人击不败之事物?我只是觉得你在这路上种草实在是有碍观瞻,还好弟子们都知道你的脾性……”
但是手却被握得更紧了。李俶没有揭穿他的小动作,他垂眸轻笑,回握回去。二人依旧牵着手下山,仿佛只是同寻常下山采买一般,想着回去要吃什么菜。
方走至山脚下那个写着“太白山”的石碑处,李俶本想后头再看一眼群山,忽地就见不知哪天突然消失的十三,带着失踪的小分队回来了。甚至每个人都容光焕发,透着一股发财了的精气神。
李俶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十三端着笑一脸开心地蹦到他面前:“阁主大师兄!我们发大财啦!”
原来那日十三本来要陪叶未晓去摘菜,但他越想越不对劲,干脆借着巡逻的由头走出太白山结界跑去了长安城。十三如今的轻功也是出神入化,自是比凡人要好上太多。一抵达长安城,才知道那些不是丧尸,只是一群过于兴奋,试图抢购外观的凡人。不过是路途遥远,才显得疲惫不堪又蓬头垢面。
“原来是那长安城的万宝楼新上了好些个新奇的玩意,凡人都要去抢购!我们这不是地理条件优渥,便抢占先机先买了许多。后来来的人太多了我看苗头不对准备抛售,还在想人手不够的问题,还好吴钩台的弟兄们来帮忙了!阁主大师兄你真是深谋远虑呀!”
“所以说你靠差价大赚了一笔?”
“是的呀!还好买得早,现在因为买的人太多备货量太大,这些个也想来做生意的凡人都赔得裤衩都不剩了,如今都灰头土脸地回家去了。您看到没外面那群,一个个的,跟行尸走肉似的。对不起哈,是我的问题,我还以为是丧尸呢。”
还牵着手准备去进行一场鏖战的李俶和李倓:“……”
“罢了罢了。”李俶挥挥手,“告诉弟子们,雪停了,下山去吧,人间正是好时节……”
“……但别乱囤东西。”李倓道。
*
清晨的阳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中溜了进来,仅仅是一个缝隙便足够洒满整个床铺。李俶迷迷糊糊地醒了,但眼睛还没睁开。意识似有似无地在空间中徘徊游荡,总觉得自己醒了起床了甚至在做早饭,可一回头仍睡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从缝中透出的那一束阳光好巧不巧地照射在他厚重的眼皮上,好似在迷茫的黑夜突然闪起的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好心人递来的手电筒,也不是打火机点燃香烟发出的火光。
而是子弹破膛而出摩擦产生的火光,是爆炸后漫天炸起的火光。
“李倓……快跑!”
李俶蓦地惊醒了,方才脑海中飘过去的几幅不真实的画面给他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再一翻身,摸到枕边人温热的体温,听到他轻缓的呼吸声,心才慢慢放了下去。
还好只是一场梦。
应激带来的后果有点严重,致使他害怕每一个夜晚。怕自己睡着之后,床边另一个人就这么永远地睡了过去,悄无声息地。
李俶惊魂未定地重新躺平,见李倓没被他这个翻身的大动作惊醒,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背后将人揽进怀里。
李倓终于被他迷迷糊糊地摆弄醒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动作却轻得像是挠痒痒:“你就不该在阳台种豌豆,我都和你说那个东西别种家里,还弄什么水培,害我做了一晚上的梦。”
李俶笑了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什么梦?”
李倓自觉地闭上眼让他亲:“梦了一晚上你那些豌豆变异了,长得有人那么高……整晚都在突突突地打僵尸。闹得我头现在还在疼。”
长明走后,或许是着了凉,又或许是伤心过度,李倓得了流感。高烧两天才退下,给李俶吓得不行。李倓这破身体本就伤了底子,平常李俶一直小心谨慎照顾着,结果还是被病毒钻了空子。
眼下流感好不容易好了,头疼低烧却断断续续的,眼见着又过了一年。
李俶从善如流道:“是我不对。”这下也不抱人了,他起身,熟练地从医药箱拿了水银温度计出来。
李倓看到这个东西就怕,把头埋进被子里,很明显的拒绝的态度。“我不测,没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俶难得爆粗口,他用酒精消毒了一下温度计,二话不说把李倓从被子里拽出来,捏住他的下巴把温度计往他嘴里塞,“含住别咬。你要是知道,那天也不会独自在家烧晕了。”
李倓那仅有的一点精神被他折腾完了,好不容易量完温度就窝在床上继续躺尸。李俶看了眼温度计,36.5℃,确实没烧。替他拢好被子,又摸了摸李倓略带了些凉意的额头,去厨房煮早饭了。
岁岁还是只小小狗,比当年长明刚到家时还小了不少。见卧室门开了,他摇着尾巴从客厅啪嗒啪嗒地跑进卧室,跳了几次都被跳上床。这狗却傻得很,也不叫唤让人类帮它。李倓听到床边的动静,掀起沉重的眼皮,一个翻身将岁岁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