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数道指影虚虚实实,尽数罩向对方周身大穴。
对方慌忙之中抬起一只手臂格挡,被她逼得狼狈躲闪、左支右绌。
眼看便要中招,斜刺里忽然探出一只厚实的手掌,只轻轻一拨,便将屠骁的攻势引开。
是章怀恩。
章怀恩挡下屠骁一招,慌忙扶住官家:“仙君息怒!”
屠骁看着挡在官家面前那座肉山,更是冷笑不止:“你假扮官家也就罢了,连这老狗也能变得出来?”
说罢,一掌便朝章怀恩的天灵盖拍去。
官家勃然大怒:“你这贱妇是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什么!”
话音未落,已有太监从殿外鱼贯而入,迅速将屠骁团团围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铜炉,炉中紫烟霎时断绝,几盏烛火也随之黯然熄灭。
屠骁环顾四周,缓缓收了手。
官家在章怀恩的护持下,左手仍是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心口的姿态。
瞧见这一幕,她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境,国师早已不知所踪。
是什么时候,幻境变成了现实?
……是了!
定然是在国师化作青烟蹿出屏风的那一刻!
可为什么官家来得这么快?
难道……难道他一直就在屏风之后,从没有离开?
官家倚在章怀恩身上,揉着心口,喘了又喘,却始终无法平息怒火,当即下令:“将这疯妇拿下!送去宫正司!”
那几个太监立刻围拢上来。
屠骁本可以逃出去的,也有本事打败这几个太监,可她不能逃。
她的视线跃过人群,看见了院中一地的脊背,雪落在他们的衣袍上,仿佛覆上了一座座林立的坟包。
面无人色、满目惊惶的元鸣从坟包中抬起头,正与她遥遥相望。
屠骁咬了咬牙。
此刻她终于明白,人永远只能是人,永远做不成一把刀、一匹狼,永远也斩不断身上的丝线,抛不掉身后的同伴。
孤狼猛兽之所以快意纵横,只因了无牵挂。
可若真没了牵挂,纵使立于不败之地,人又是否还能真的算是人?
今日之事,除了认输,再无他法。
几滴眼泪瞬间从屠骁眼中挤出,她的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冷傲与杀气霎时褪去。
顿了一顿,她忽的身子一转,竟直直朝着一个太监走了过去,双手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抚摸那太监的脸颊。
那太监大惊失色,正欲出手格挡,却听她口中低声喃喃,如同梦呓:“姐姐,姐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官家盯着她看了片刻,只见她又哭又笑,神色癫狂,不似作伪,心中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些许,不由地叹了口气。
屠骁听见那声叹息,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霍然转头,瞧见官家时,身子一软跪了下去,面上满是狂喜。
“仙君显灵了!方才……方才我见到姐姐了!”
见众人神色有异,她才又抬起一双泪眼,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官家见她可怜,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想到这位万昭仪是唯一可能解开长生箓秘密的人,他顿时后悔方才要将她治罪的话。
但叫他收回成命,撤销决定,也实在有损颜面,难以开口。一时冷脸瞪着屠骁,一声不发。
章怀恩会意,立刻躬身道:“臣看昭仪娘娘是因过于思念先淑妃,以致神思恍惚,一时冲撞了仙驾,念在她年幼丧姊,情有可原。”
官家不置可否,但面色显然和缓了几分。
又听章怀恩继续道:“先淑妃在世时贤良淑德,虽有些差错,但终归侍奉仙君素有功劳。依臣之见,不如请国师在宫中做一场法事,上可为仙君与我大周祈福禳灾,下可为先淑妃超度亡魂,以慰昭仪娘娘思亲之苦。”
官家故作为难,挥手道:“唉,也罢,你去办吧。”
章怀恩垂首应下,定定看了屠骁片刻,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来。
章怀恩说这番话时,屠骁始终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她做不出什么梨花带雨的可怜情状,到了此刻,骨子里透出的仍是一股宁折不弯的铮铮之气,俨然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副模样落在官家眼中,便成了强忍悲痛,故作坚强,又被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认错。
官家冲她招了招手,声音已变得十分温和:“过来。”
屠骁起身走了过去。
官家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想要抽回去的动作,在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你好生歇息几日,切勿胡思乱想。”
屠骁眸中尚有泪光,抬头问:“那法事上,我……妾还能见到姐姐吗?”
官家笑道:“你姐姐的仙蜕已送往上清观供奉,早已魂登极乐。日后你可以去观中祭拜,若是实在想念,便在宫里设一处香案,时时祭奠。”
屠骁破涕为笑:“多谢仙君。”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七七四十九日,今日正是最后之期。
她终究没能带走柳娘。
她可以断定柳娘是被毒害而亡的,可自己于药理一道并不精通,更来不及查探柳娘的真正死因。
而那个失踪的胎儿,又究竟在哪里?
直到此刻,她手中已经握住了无数线索。
但线索越多,眼前的迷雾反倒越浓,叫人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她更不知道,这片迷雾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通天坦途,还是另一片更深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