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淅淅沥沥敲在江府黛瓦上,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正厅门窗紧闭,却仍挡不住那股子从缝隙钻进来的潮冷。
“……不可以。”
“江辞礼,我告诉你,绝不可以!”宋卿云身上还带着从太医院匆匆赶回的寒冽气,心头那股燎原的火却怎么也压不住,“芷兰才十六岁,皇宫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何况……”
话未出口,礼部主事江辞礼低声道:“慎言!如今这般情形,你说出来只会让芷兰难堪。”
“所以呢?”宋卿云横眉看向江辞礼,泪水滚了下来,却很快抬手抹去,只留一道湿痕,“你要让芷兰进宫?!”
江辞礼的肩膀垮下去,这个在礼部谨小慎微二十年的主事,此刻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枯草:“君命难违……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如何抗旨?”
“好一个君命难违!”宋卿云猛地站起,“你读圣贤书,求功名路,到头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你读的什么书!求的什么路!”
“我何尝舍得!我何尝不痛?!” 江辞礼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突,眼角已见泪光,“可那是圣旨!煌煌天语,一字千钧!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那是要祸延满门,血流成河的!我江家上下一百余口,你的母族宋家,还有……还有芷兰她自己,难道能逃得掉吗?!”
江芷兰站在帘下,杏子黄的裙摆微微颤动。她发间的珍珠钗子歪斜着,面上却平静无比:“爹,娘,别说了。”
她静静望着双亲——望着母亲挺直却微颤的背脊,望着父亲蜷缩在宽大官袍里的身形,望着那卷摊开的、决定她命运的明黄卷轴。
江芷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厅堂里所有的挣扎、不甘、恐惧都吸进肺腑,再用力压下。她走到双亲面前跪下,行了个端正的大礼。而后她抬头:“女儿愿意。”
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阻滞地涌了上来,盈满眼眶,将双亲惊愕的面容晕染成模糊的影。
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我愿意的。”
门外天地昏蒙,细雨织成无边无际的灰帘,将远山近树、亭台楼阁都模糊了轮廓。江芷兰与双亲告退后便踏入了这片潮寒之中,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却见一个身影从回廊那头急匆匆跑来。
是门房的老苍头。
“姑娘,” 老苍头在几步外停下,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门、门外……三殿下来了!”
江芷兰心口猛地一坠。
他怎么会来?他的身子骨,这样的天气……平日里他稍受风寒便易咳喘,每每都是她细心调护才有所好转,如今圣旨方下,风雨满城,他竟就这样冒雨前来?
一股尖锐的痛楚猝然攥紧心脏,江芷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她点头:“请殿下到书房暂歇,我这就过去。”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医书的纸墨味,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四目相对的刹那,江芷兰看见季予琂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痛楚。她迅速垂下眼帘,敛衽行礼:“臣女江芷兰,拜见三殿下。”
“芷兰!” 季予琂两步跨到她面前,伸手似想扶她,却又在半空僵住,手指蜷了蜷,终究收回身侧。他声音沙哑,“你不能进宫,我不会让你进宫!”
江芷兰望着他,轻轻摇头:“殿下请回吧。”
季予琂语带哽咽,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疾病前兆,或因情绪太过激荡:“你等等我,你且等我去求他……”
江芷兰后退一步,留出一个恰当的距离:“你扪心自问,皇上真的会听你的请求吗?你自幼身弱,是我一直在照顾你的身子。我们二人的事,他当真一点不知?我不能拿一个不可能的可能赌我全家性命。”
“——还是说,你一定要江家满门给你陪葬么?”江芷兰看着季予琂,平静道。她贯来是极温柔的人,少有这种平静到几乎冷漠的时刻:“江家上下几百口性命,抵不过你一句不甘心?那是圣旨,是金口玉言,是我全家性命。”
“阿琂,你父皇捏着我江家所有人的命门。”
雨丝忽转细密,她望着墙外枯死的树桩,恍惚听见旧年落雪声。她与季予珩在堪称冷宫的地方一同养了只猫,年复一年,她以为他们能有岁岁年年。
“所以,”季予琂问:“你不要我了?”
江芷兰撇过头去,不愿叫他看见眼中泪:“你一定要这样伤人吗?”
她说:“别为难我。”
世间安得双全法。
季予琂攥住藤椅扶手,喉间腥甜翻涌:“我知道了。”正欲离去,心口猝然袭来绞痛,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去。
“殿下!”江芷兰惊呼一声,她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狠狠推开。
“别碰……”季予琂单膝跪地,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呛出的泪水,随即抬眼看她,目光里只余一片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绝望,“是你、是你不要我……”
江芷兰不理,将银针没入他内关穴。季予琂疼得仰倒在地,冷汗浸透中衣贴住脊背。
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季予琂看见她睫毛上凝着将坠未坠的水珠,似乎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穿着月白衣服,说要再来找他玩的小姑娘:“别怕,我会治好你,你不会有事的。”
你还是这么好。
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为什么,不能独独对我这么好呢?
别放开我。
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