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琂忽然抬手攥住江芷兰手腕。他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松手,”他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落,“你治不好我。”
季予琂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失了他过去未来唯一所求。
车马终于慢了下来。极目处,一道灰黄色的土城垣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交接线上。
白水城。
这是座被长风与烈日反复锤炼的小城。城墙不算高耸,却很是厚实,墙体上布满风雨侵蚀的深刻痕迹与不知是何年岁留下的暗色斑块。城头戍楼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守城的兵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赭红色,眼神如脚下黄土般沉实。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城内景象豁然展开,谈不上繁华,却自有一股坚韧的生命力。街道是黄土夯实压平的,还算平整,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砖石垒砌的屋舍,偶有几间稍显齐整的铺面,卖些布匹、铁器或是风干的肉食。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褂,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嗓音洪亮。几队驼铃叮当的商队正卸着货物,空气中混杂着牲口、尘土、烤馕与某种辛辣调料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与长安锦绣截然不同的、粗粝而原始的气息。
陆阳驾着车,熟稔地拐过几个街角,周围的屋舍渐渐稀疏,地势略高,环境也清静了些。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姑娘,到了。” 陆阳低声道,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沙哑。
薛芸掀开车帘。
与城中其他宅院相比,它无疑要轩昂许多。青灰色的砖墙高大齐整,历经风沙,颜色沉淀出一种厚重的苍然。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青铜辅首兽面狰狞,高悬门匾上“镇北将军府”五个大字笔力沉雄,漆色虽旧,筋骨犹在。
这座府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踞守在此,虽无声息,却自有一股曾经叱咤风云的气度留存。
这就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父兄魂归之处。
薛芸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和披风。若英上前欲扶,她微微摇头,独自一人,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陆阳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把磨损得光滑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旋。接着双手用力,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庭院宽阔,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堆积着落叶杂草,两侧抄手游廊寂无人声。庭院一隅几株老松盘虬而立,针叶苍黑。正堂门窗紧闭,瓦当整齐,还可见昔日悬挂的灯笼。
一切都在,一切又都不在。
陆阳和两名仆从默默地将苏泽棠的棺木从板车上卸下,动作庄重地抬着它,一步步走向正堂。
薛芸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环顾着这承载了他童年、少年,凝聚了陆家数代忠烈魂灵的府邸。
风穿过空廊,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寒意,也带来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这里不再有他父兄操练的呼喝,不再有他母亲倚门盼归的身影,也不再有他纵马归来时带起的那一阵风。
如今,它安静地矗立在北地风沙里,迎回了它最后一位女主人。
“陆伯母,我们到家了。”薛芸轻声道。
苏泽棠的棺木静静停在正堂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山。薛芸看向肃立一旁的陆阳和两名仆从。他们脸上都是难掩的悲戚,还有几分无措——主心骨已折,这突如其来的丧事该如何操办?
静了半晌,薛芸开口道:“将正堂彻底洒扫一番,陆伯母素性好洁,灵前不能有半点污秽。”
陆阳颔首,混浊的眼眶更红了:“老奴这就带人打扫。”
她转向身材魁梧些的石坚:“石叔,烦你去寻个可靠的匠人,为陆伯母制一块灵牌。木料要坚实,字要工整。”
“奴才明白。”石坚抱拳应下。
“顾婶,”她对顾慈道,“香烛纸钱、白麻孝布都要备齐。再看看能否寻些时令果品来。”
“这就去办。”顾慈利落应下。
最后,她看向若英:“若英,你随我一起,为陆伯母……整理仪容。”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若英打来清水,与薛芸一同在后头偏房内小心翼翼地替苏泽棠擦拭。水很凉,触手是已僵冷的肌肤,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容貌秀美——乌黑鬓发,精致眉眼,如今皆已蒙上了一层死灰。
灵堂很快布置妥当。桌椅擦得干净,正中摆着临时寻来的条案作香案。顾慈带回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小篮难得的鲜果。石坚捧来新制的灵牌,上刻“显妣陆母苏夫人之灵位”,木质坚实,字迹工整。
没有宾客,没有诵经,只有她们寥寥几人,在这座空寂府邸里,为这位撞死在闻登鼓前的将军母亲举行一场最简单却也最悲凉的丧礼。
薛芸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昏黄光线里。
身后几人亦齐齐跪倒。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额头触地时沉闷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外长风依旧呼啸,卷着沙粒拍打门板,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