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战争一事,终究不是单凭一腔孤勇便能扭转乾坤。
若仅靠胸中一点不灭的信念便能所向披靡,这古往今来的沙场,又何来那样多倾覆的旌旗与无名的坟冢?
战争只认铁甲厚度,认刀刃锐利,认还有多少人能站着挥出下一击。
守军的人数实在太少。最初鼓起的余勇,在敌人好似永无止境的冲击下迅速消耗着。不断有守军倒下,缺口一旦出现,往往需要数倍的血肉去填补。北狄却似潮水般退去又涌来,一轮比一轮更凶悍、也更狡猾。
兵器在碰撞中损毁,体力在厮杀中流逝。箭矢几近耗尽,火药也在一次次轰鸣中见了底。滚木礌石早已用光,连熬煮金汁的大锅都被砸碎充作了武器。
守军不得不以血肉之躯硬撼铁甲,或用折断的矛杆、碎裂的盾牌做徒劳的格挡。
“没、没箭了!”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喊道,他的手因不停地拉弓而血肉模糊。
“火油!火油也没了!”
“礌石……早就没了……”
老队正踉跄着冲到鼓楼下,声音嘶哑:“宣抚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箭尽粮绝,拿什么守啊?!”
绝望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逐渐淹没了残存的守军。他们拄着卷刃的刀枪,望着城外依旧密密麻麻的北狄营火,眼中最后的光彩渐渐熄灭。有人瘫坐在血泊中,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薛芸肩头的箭矢仍未拔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她看着城下再度汇聚,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敌军,又回头望了一眼身边将士们灰败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终究还是守不住吗?
光有信念,挡不住真切的刀剑,也填不平人命的沟壑。
可除了这仅剩的信念,她已一无所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有援军,没有奇谋,没有力挽狂澜的猛将,甚至连像样的兵刃都快耗尽了,似乎确已山穷水尽。
在这近乎窒息的空白里,某个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却忽地跃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
不——
不是的!
将军府后院那个箱子,那个承诺,那些烟火!
——烟火!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薛芸,她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若英!将军府后院厢房那个箱子!快把那箱子搬来!快!”
这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荒唐。
正奋力将一名狄人劈下城去的老队正猛地一愣,几乎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听错了,或是宣抚使伤痛之下神志不清。若英与一众将士亦是一愣,不明所以。
箱子?
难不成到了如此境地,那箱子里还有什么能逆转乾坤?
“快去!!!”薛芸却顾不得解释,她嘶吼着,肩头的伤口因激动而再次涌出鲜血。
虽不解其意,但看着薛芸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疯狂,终究压倒了理性的犹疑。老队正狠狠一咬牙,脸上横肉抽搐,点了几个士兵冲下城楼,跌跌撞撞地冲着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伴随着城下狄人愈发狂躁的吼叫与攀爬声,伴随着身旁将士一声又一声压抑的闷哼。箭伤处的疼痛不断冲刷着她仅存的清明,薛芸几乎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左肩那黏腻的温热一点点流逝。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畔的声音时而尖锐刺耳,时而模糊远去。
若英守在薛芸身边,用撕下的衣襟按压着她的伤口,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脸的烟尘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哀戚。
就在防线又一处被撕开小口,两个狄人嚎叫着跳上垛口,眼看要站稳脚跟的危急关头——
“来了!宣抚使!箱子搬来了!”
老队正嘶哑的吼声从下方传来。只见他和另外两名士兵气喘如牛,正奋力将一个沉重的箱子连拖带拽地弄上城头。
老队正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是五颜六色、制作极其精巧的大型烟火筒,上面甚至还贴着“锦簇花开”、“平地惊雷”、“银河泻地”等吉祥名目。
这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错愕与茫然。
烟火?整整一箱子……烟火?!在刀头舔血、命悬一线的沙场之上,在即将城破人亡的绝境之中,他们拼死搬来的,竟是这些逢年过节、庆典吉时才用的玩意?!
比起旁人的震惊或疑惑,薛芸看着这箱烟火却鼻尖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是你未忘的承诺,亦是我求生的曙光。
这些承载着温柔期许的红纸筒一直沉默地躺在箱底,直到今夜,直到这座城和他一样即将被黑暗吞噬,才得以重见天日。
“拆开!把里面的火药药捻都集中起来!快!”薛芸眼中燃起两簇炽烈的火焰,“剩下的烟花筒对准城下云梯和人群最密集之处当震天雷用!”
众人此刻才恍然明白。
是啊,烟火内的火药虽不及军用药烈,但其爆炸之威、声响之势,也足以骇敌耳目,乱其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