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厮杀已全然陷入一片黏稠而灼热的混沌之中。

火光在浓烟与血雾中跳跃，将那些或狰狞或痛苦的脸孔一一投射在斑驳地面。光影幢幢，宛若地狱绘卷。空气里混杂着铁锈、焦臭与某种脏器破裂后的血腥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灼烫喉咙。

箭矢借着暮色掩护密密麻麻砸在城头，垛口的砖石被崩得碎屑纷飞，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的闷哼和惨叫响起。

“举盾！避箭！看清了再放箭，节省箭矢！”老队正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守军们竭力想分辨目标，却往往只能朝着影影绰绰的移动黑影盲目射击，成效甚微。

北狄人的攻势好似永无休止。新的一批生力军又如潮水般涌至城下，云梯再次架起，狼牙拍与钩索狠狠扣上墙头。

绝望的气息比夜色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

薛芸猛地吸了一口气，她目光急扫，忽而定在不远处——那里立着一面牛皮战鼓，鼓身染血，鼓槌滚落在一旁，是原先城头传令所用，早已在混战中沉寂。

这一瞬，万籁俱寂——不，厮杀声仍在继续，但她的世界里所有声音陡然退去。只有一行字，带着旧日墨香与风沙凛冽，破开时光，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鼓者，非为娱耳，实为振魄。沙场之上，战鼓之声，比万千叮咛更能催人血气。”

那是陆显允的字迹，来自某封边角已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家书。今春他出征之时，二人互传书信，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他说北地星空很低，说营地伙食粗糙，也说战阵之事。

薛芸拨开身前一个踉跄的士卒，朝着那面鼓冲了过去。脚下血泥滑腻，几乎让她栽倒，但她不管不顾，裙裾被勾扯撕裂也毫无所觉。

“姑娘！您去哪儿？！”若英带着哭腔的惊呼紧追在身后。

薛芸冲到鼓前。鼓槌就挂在旁边，入手冰凉而粗糙，布满陈年汗渍与磨损。她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悲愤与决绝灌注于双臂，将鼓槌高高扬起，再狠狠砸落！

我想守住这座城。

我不想死在这，也不会死在这。

“咚——！！！”

一声沉重至极、却又雄浑至极的巨响，悍然撞破了所有厮杀喧嚣！

城头为之一静。无数道惊愕、茫然、震动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那个于烽火血光中，奋力击鼓的纤弱身影。

“咚！咚！咚！”

鼓点渐次加快，不再是那杂乱无章的疑兵之计，而是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节奏分明，铿锵激越。每一声鼓响，都砸在守城兵卒即将溃散的心防上，将他们从濒临崩溃的恐惧中震醒，注入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气。

薛芸嘶声呐喊着，每一个字都混着喉头血气，随着鼓槌迸裂：

“大晏的儿郎们——！”

“看看你们身后！那里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有你们炊烟温暖的故里！有你们誓死守护的山河！”

“我们无路可退，脚下即是家园！”

“今日，血可流，骨可碎，但城不能破！”

“握紧你们的刀！站稳你们的脚跟！让这些蛮子看看，什么叫做——死不旋踵！！！”

沙哑的呐喊与沉重的鼓声狠狠勒住即将涣散的士气。一些眼神死灰的守卒猛地一颤，手中原本迟滞的刀剑竟又凭空生出几分狠劲，狠狠反劈回去！无形的颓势好似也被生生抵住，甚至微微向前反推了寸许。

“稳住！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砸！”

若英不知从哪捡来一个破盾，盾牌很重，她举得摇摇晃晃，脸色惨白，眼中噙满恐惧的泪水，却一步也没有挪开，试图为薛芸遮挡可能从城外袭来的流矢与冷箭。

流矢不时钉在盾面上，或有冷刀从侧面袭来，若英便惊叫着奋力将盾牌迎上去，虎口震裂也死不松手。她不会武，亦不懂战阵，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眼前人。

薛芸余光瞥见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惊惧，心中酸涩，鼓槌却落得更加沉重。

“砰！”

身旁将士轰然倒地，将薛芸斗篷溅满温热血珠。箭镞穿透左眼自脑后贯出，那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连痛都来不及喊。

薛芸从未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离她是如此之近。

甚至比昔年林中那只白虎威胁更甚——毕竟这一次，再没人会来救她了。

她唯有自救。

攻城战陷入了残酷而混乱的焦灼。北狄仗着人多势众，一波波扑向城墙，却往往事倍功半。云梯搭上，又被守军奋力推下；有人嚎叫着摸黑爬上垛口，立刻被数杆循声刺来的长枪捅穿；滚烫的金汁泼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