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看着娘卑微的背影,看着爹佝偻的腰,再看屋里那团小小的、被病痛折磨的身影。
彩云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道:“我跟你走。”
刘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钱袋,掂了掂,取出几块碎银子,又数了一串铜钱,塞到她爹颤抖的手里。
“喏,这可是看在丫头懂事的份上,多加了一吊钱。”
她爹捧着那点钱,像是捧着一团火,烧得他无地自容。娘瘫坐在地,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变成了绝望的嚎啕。
彩云没哭。
她转身,再没回头,跟着那两道身影走进了沉沉暮色里。
自那日离开家门,彩云便在人牙子们手中辗转。
她先是被刘爷带到了一个嘈杂的窝铺,几十个半大孩子挤在漏风的通铺上,夜里冷得牙齿打颤。没过几天,她连同几个不上相的孩子,被折价转给了另一个马姓人牙子。
“没用的赔钱货!”叱骂伴随着藤条抽打,落在彩云瘦削的背脊上,“吃我的、喝我的,连个瞧上你的主家都没有!养你还不如养头牲口!”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火辣辣地疼,彩云却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些。
她不敢喊,也不敢哭。
……会死的。
我们这种卖不出去的赔钱货,倘若还敢不知死活地撒泼打滚跪地祈求……
会被打死的。
前些日子的夏花就是生了病,好几日高烧不退,跪在地上哭着求马牙婆给她看病,结果被打了一顿裹上草席,不知扔去了哪个暗无天日的角落等死。
“小贱蹄子,浪费我三两银子!”马牙婆骂道。她不屑地嗤着,一口唾沫吐到彩云脚边。
三两银子啊……彩云皱着眉,艰难地回忆着夏花的模样。她们二人并非熟识,而夏花的容貌也在逐渐混沌的脑子里模糊,只依稀记得她笑时嘴角旁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夏花就这样死了,为了三两银子。
彩云笑着想,我卖的那些钱,应该够给弟弟治病了。
可是……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流到脸上似乎是热的,又似乎和她的心一样冰冷。
为什么要卖掉我呢?
我可以很努力的去给别人做活,我可以赚到钱给弟弟治病的。
爹、娘,我不想被卖。
我不想去给别人当奴才。
我想和你们在一起,我想一家人在一起啊。
这天傍晚雨刚停,马牙婆难得没有打骂,只是阴沉着脸,将彩云上下打量了一番。
“算你命不该绝,”马牙婆声音凉薄,“薛府正缺使唤的人手。那可是个体面地方,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香喝辣了。”
彩云垂着眼,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布鞋,鞋面被泥水浸得看不出原色。
马牙婆见她不出声,心头火起,一把拧住她的耳朵,迫使她抬起头来:“小贱蹄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些官家夫人和手底下的嬷嬷眼睛毒得很,你给我机灵点,好好表现!要是再卖不出去……”
她凑近彩云,一股劣质烟草的臭味喷在彩云脸上:“……老娘就把你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喂野狗!听见没有!”
乱葬岗、野狗……
彩云小小的身子瑟缩着,她看着马牙婆,用力点了点头。
马牙婆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啐了一口:“滚去把自己收拾收拾,明天别给我丢人现眼!”
彩云默默地退到角落,抱着膝盖坐下。
窗外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暖光投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彻骨的冷。
薛府。
彩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冻疮里,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要么抓住这根稻草,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