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叶晨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他忽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榻上滑跪下来。这一下牵动了满身的伤，疼得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但他浑然不顾，对着坐在绣墩上的薛芸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这声响惊动了沉思中的薛芸。她讶然抬眼，只见叶晨伏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才人！奴才……奴才有罪！求才人恕罪！”

就在这时，若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并两碟清淡小菜，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撞见这情景，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险些没端稳，惊呼道：“你这是做什么？姑娘让你好好养伤，怎么又跪下了？”

叶晨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道：“去年冬天我娘病得快不行了，就想再见我爹一面……我爹在城外庄子上做活，路远，我没钱……那天在街上我看见才人的荷包露了一角……我、我鬼迷心窍……还望才人恕罪！”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里。

若英一愣，她这时才认出叶晨原来就是当初那个小偷，端着托盘的手都紧了，忍不住插话道：“好哇！原来是你！亏得姑娘又救了你一回！”她语气愤愤，但看着叶晨那狼狈可怜的模样，又听着他娘亲病重、只为见最后一面的缘由，那点气愤便渐渐化作一声叹息，“可、可你也真是……唉……”

叶晨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哽咽道：“我娘她等我爹回来，见了最后一面，就、就去了。多亏了才人那些银子，我娘走得很安详……”他说着，又是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奴才偷了才人的钱，奴才不是人！才人要打要罚，奴才绝无怨言！只求才人别赶奴才走……”

听到叶晨这番话，若英眼圈也不由得红了，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抿了抿唇，不再出言责备。

薛芸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既然嬷嬷在时你便已认出了我，为何那时不说？”

叶晨呜咽着答：“奴才怕、怕嬷嬷知道了奴才曾偷过才人荷包会厌恶奴才，觉得奴才品性败坏，不配留在才人身边伺候……”

若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跺了跺脚，又气又怜：“你呀！嬷嬷看着有些严厉，可心肠是好的！你如今既然坦诚了，姑娘又是极宽厚的，往后好好当差报答便是了，胡思乱想些什么！”

薛芸轻叹一声：“此事往后不必再提。”

叶晨难以置信地抬头。

薛芸道：“能全你娘亲最后的心愿，那些银子也算用得其所了。”

若英见状连忙上前，将叶晨从地上搀扶起来，语气也软了下来：“快起来吧，姑娘早就不计较了，不然当初怎的还是给了你那些银子。你身上还有伤呢，赶紧先把这碗粥喝了，垫垫肚子。”她说着，将粥碗塞进叶晨手里。

叶晨捧着那碗温暖的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薛芸想起叶晨方才提及父母时深切的悲恸，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你父母之事既已了结，你怎得进宫来了？”

叶晨一听，捧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之势：“……爹为了娘的丧事去接了更重的活计，却不小心断了一条腿，再也做不了工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进碗里，“家里还有刚会走路的妹妹……我太小了，做工别人都不乐意要我。就算要了，给的铜板也不够嚼用……”

“后来听说，进宫当差每月有固定的俸禄。虽然少了点，但、但总能按时拿到。我就……就把自己卖进来了。”

“每月的钱托人带出宫去，爹和妹妹……总能活得轻松些。”叶晨终于抬头，脸上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被生活磋磨后的麻木。

薛芸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凉。

她早知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是身不由已，却未曾想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竟是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扛起了一个家。

一旁的若英更是彻底愣住了，她艰涩道：“你、你将自己卖进来了？”

若英看着叶晨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酸。先前因他偷窃而产生的那点芥蒂，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静默良久，若英忽然抬手摸了摸叶晨的头：“往后，再没人会欺负你了。”

若英眼神深远，她看着叶晨，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会她还不是若英，是彩云。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被浓云吞尽。

彩云缩在门墩旁，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衣裳是拿母亲旧衣改的，袖口磨得发毛，肘部还缀着块深色的补丁。

门开了半扇，探出她爹半张灰败的脸。他眼神躲闪，不敢看彩云，只哑着嗓子朝屋里喊：“他娘……人来了。”

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混着幼弟细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彩云猛地抬头，她看见爹身后那黝黑堂屋里，弟弟躺在土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娘伏在炕沿，肩头耸动，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她什么都明白了。

前天镇上的郎中来过，捏着胡子直摇头，说这病来得凶险，须得用上好的人参吊着，再施以银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人参……那得多少银钱？

家里连弟弟的药钱都是东拼西凑，还欠了一屁股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体面绸褂的胖男人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个精瘦的伙计。胖男人手里捏着个锃亮的铜水烟袋，目光上下一掂量，便落在了彩云身上。

“就这个？”胖男人问。

她爹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刘爷您看看，丫头虽瘦，可能干着哩，手脚也麻利……”

被称作刘爷的人牙子没接话，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捏着彩云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凑得很近，一股浓重的烟油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彩云胃里一阵翻涌，却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嗯，眉眼还算周正。”刘爷松开手，“就是这身板……怕是吃不了大力气。”

“能的，她能的！”娘忽然从屋里冲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人牙子脚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刘爷，您行行好，多给几个钱吧！我儿……我儿等着救命的钱啊！”她回身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幼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