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有所不知。妾身并非阳谷本地人。前些日子家乡遭了灾，与家人失散，孤身一人流落至此，盘缠用尽，饥寒交迫，差点就死了。是这些孩子，当时也都是街边乞食的小可怜，救了妾身。”

她语速平缓，带着真情实感的唏嘘：“后来，机缘巧合，妾身寻到了失散的姐妹，姐妹怜我，又念着这些孩子救命的恩情，便拿出所有积蓄，帮衬着开了这豆腐坊。妾身家中祖传做豆腐的手艺，便靠着这个，勉强带着这些孩子糊口。他们都是苦命人，妾身也不敢说能给他们什么好前程，只求个温饱，再让他们学点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将来总有个出路。”

西门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折扇骨上摩挲，眼神深邃，似乎在掂量她话中的真伪。顾怀秋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带着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庆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良久，西门庆才缓缓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顾掌柜也是历经坎坷，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这份知恩图报、不忘根本的心性。”

“大官人过誉了，不过是尽力活着罢了。”顾怀秋谦道。

又略坐片刻，碗中豆花见底，西门庆便起身告辞。顾怀秋殷勤送至店外，看着那顶小轿子晃晃悠悠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那一番问答，看似平和，实则凶险万分。

不过……西门庆关注自己做什么？自己现在这副尊荣也能入他的眼？

轿子内，空间狭小而私密，弥漫着张惜惜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张惜惜依偎在西门庆身侧，纤指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娇声问道：“官人，你那日为何……要帮那顾掌柜说话？妾身瞧着，那顾掌柜相貌寻常，举止也算不得多出挑……”

西门庆一只手揽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仍在轻轻摇着扇子，闻言嗤笑一声，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语气慵懒：“怎么，我的惜惜吃味儿了？”

“妾身哪敢。”张惜惜嗔怪地轻推他一下，眼波流转，“只是好奇嘛。官人可不是那等随处发善心的人。”

西门庆哈哈一笑，用扇柄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你这醋吃得没道理。那顾氏，不过是个有几分机敏、懂得看眼色行事的妇人罢了。容貌？不及你万一。风情？更是半点也无。”

“那官人为何……”张惜惜追问。

西门庆收回扇子，眼神落在晃动的轿帘上，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此女不简单。你只看她一个外乡女子，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半大孩子，短短时日便能在这阳谷县站稳脚跟，将小小豆腐店经营得有声有色，还能想到将人送去狮子楼学艺铺路……这份胆识、心计和手腕，寻常妇人可有？”

张惜惜细细一想，点了点头：“确是与众不同。只是……这与官人何干？”

“自然有关。”西门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阳谷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虽有些根基，但也需耳目灵通。这顾氏，如今看来，倒像是个能为自己、也为手下人挣命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只会依附男子的女子更有用。她既有心攀附狮子楼那条线，我便顺手推一把，结个善缘。日后……或许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他话说得含糊，但张惜惜何等聪慧，立刻明白西门庆这是看中了顾怀秋的“能力”和“潜力”，想将她乃至她手下那些人，逐渐纳入自己的影响甚至掌控之下，作为一枚棋子。至于这棋子将来是用来打听消息、经营关系，还是别的什么用途，就全看西门庆的心情了。

想通了这一层，张惜惜心里那点微醋便散了，反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她们这些依附西门庆的女子，谁最初不是被他看中了某一点“价值”呢？只是自己幸运些，得了他的宠爱罢了。

她将脸靠在西门庆肩上，软语道：“官人深谋远虑，妾身愚钝，竟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那顾掌柜看着是个有主意的人，怕是不好拿捏。”

“有主意才好。”西门庆抚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越是聪明有主意的人，才越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这阳谷县，该靠着谁，该听谁的话。如今她欠了我人情，又知道我知晓她的底细……你以为，她往后还能翻出我的手心去？”

他语气中的笃定与掌控欲，让张惜惜心头微微一颤，不再多言，只柔顺地依偎着他。

轿子平稳地前行，向着西门庆那所深深宅院而去。轿外的市井喧嚷渐渐模糊，轿内的旖旎低语却暗示着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