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蔚离去后,谢知津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江宁的位置重重一点。
“如果真是沈云容,她为什么要回江宁?那里有她要找的人,还是有她要了结的事?”
明荔忽然想起昨夜验尸时的一个细节:“寺卿,柳氏身上的旧伤,有几处在腰背,形状像是被藤条抽的。而我父亲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惩罚妾室,会用浸过盐水的藤条。”
谢知津转身:“你是说,柳氏在陈府过得并不好?”
“陈侍郎以惧内闻名,正室夫人出身显赫。”明荔斟酌着词句,“昨夜那些女眷中,有个穿檀色褙子的妇人,一直冷眼看着,不曾落泪。我后来问过丫鬟,那是陈夫人的陪嫁嬷嬷。”
“所以柳氏之死,陈府内部可能有人乐见其成。”谢知津若有所思,“但凶手是如何得知柳氏处境,又为何选她下手?”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进来:“寺,寺卿!不好了!寿安坊那边出事了!”
“杜郎中刚找到沈婆子的住处,就找到沈婆子的住处,就,就发现她……”衙役咽了口唾沫,“吊死在房梁上!脚上……也穿着一双红绣鞋!”
堂内空气骤然低了几分。
第四双鞋。
这么快。
谢知津抓起佩刀:“备马!去寿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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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坊在汴京西城,多是平民聚居的窄巷。
沈婆子的住处藏在一条巷子深处,是座独门小院,门前有棵老槐树,枝叶几乎盖住了半边屋顶。
院外围满了人,皆是坊中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混杂着恐惧与好奇。几个开封府的衙役正费力地维持秩序。
谢知津与明荔下马时,杜文谦正从院里出来,脸色煞白。
“寺卿。”他声音发颤,“下官刚到,叫门不应,推门进去就看见,悬在正堂梁上,已经没气了。”
“红绣鞋呢?”谢知津问。
“脚上穿着。”杜文谦深吸一口气,“和前三双一模一样。”
明荔提起箱子:“我去验尸。”
“等等。”谢知津拦住她,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周蔚,清场。所有人退出十丈外,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待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明荔才随谢知津踏入正堂。
堂内光线昏暗,只靠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房梁正中,一个人影悬在那里,随着从门缝钻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是个老妇,穿着青布衣裙,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她的脸朝着门口,眼睛圆睁,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明荔定了定神,先观察四周。堂内陈设简陋,一桌两椅,靠墙有个神龛,供着一尊瓷观音。
桌上摆着茶壶茶盏,壶里的茶还是温的。
她走到尸身下方,仰头细看。
颈间的绳索是麻绳,打着个死结。凳子倒在脚边,是寻常的方凳。
“杜郎中,”她问,“你进来时,门是闩着的吗?”
“是从里面闩上的。”杜文谦道,“下官是撞开门进来的。”
“窗户呢?”
“都从里面扣死了。”
明荔蹲下身检查凳子。凳面有灰尘,但靠里的位置有两个清晰的鞋印,那是沈婆子自己的鞋印。
她站起身,开始验尸。
尸身尚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颈间索沟呈马蹄形,斜向耳后,在颈后中断,是典型的自缢痕迹。颜面青紫肿胀,舌尖微吐,符合窒息死亡特征。
看起来,像是自杀。
指甲缝很干净,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右手虎口处,有一点细微的擦伤。
“这里有血。”她轻声道。
谢知津俯身来看。擦伤很浅,只破了表皮,渗出的血已经凝固。
“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明荔凑近细看,“麻绳?”
“如果是自缢,抓握麻绳时确实可能擦伤。”杜文谦道。
明荔不置可否,继续检查。她褪下沈婆子脚上的红绣鞋,同样比脚小,也是强行穿上的。
但这次,鞋底有泥。
新鲜的,潮湿的泥土,还沾着几片草叶。
谢知津道,“死者应当不是自杀,鞋底泥土还未干,约摸是在院子里呆了没多久入内后便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