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宁笙的声音回荡在花海之中,宋萧年采草药的手一顿,脑子里迸出一道声音:鬼荒城……
在想听时,身后一片影子被拉长了,他盖住照在宋萧年身上的阳光,他道:“师父,你在干嘛?”
宋萧年起身,他手里是一把价值千金的草药,他的脸上沾着泥,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宁笙一向巧言令色,伶牙利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能讲出口,此时,他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宋萧年关心道:“是吃的不合胃口?要不要我带你下山吃?”
“不用,合胃口,很好吃。”宁笙头一次说话简短,他还没正经三秒,又道:“要不,师父,你把草药给我吧!”
“为什么?”宋萧年摸不着头脑。
“师父,你想想啊!这里随便一株草药都价值不菲了!够徒儿在凡间置办一套房了!”宁笙眼里放着光,那光能刺吓宋萧年的眼。
宋萧年压着怒火道:“宁笙!你!你真的,好,你就别想着下山了!什么时候静心静气了再来找我谈!”
说罢,宋萧年拿着草药,沐浴着暖暖的阳光走了,宁笙握着袖子的手松了,他僵硬地自言自语道:“他还真是……为了我煞费苦心。”
待心绪平复后,宁笙也回了回来,他站在门口,看见宋萧年蹲在院内的炉子旁,熬着草药,其中,还用自己的灵气温火。
“师父。”宁笙走过去时,从那棵树上摘了一朵花,递到宋萧年面前,他道:“别生气了,生气伤身体。”
他这语气,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
宋萧年冷静了一会后,气早已消了大半,余下的,在看见宁笙那张脸产生的奇异感情后便都消了。宋萧年接过宁笙的花,毫不留情地拆穿道:“现场折的花,真够有诚意。”
宁笙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也蹲下来,东张西望道:“哎呀,师父,折你的花,送给你看看,可以理解的吧?”
“诶,这个法术好厉害哦,这还是蓝色的火焰欸。”宁笙赞叹不已,他真是羡慕宋萧年,当代高手,钱财,样貌,功法,他都拥有了,放到尘世间,可是人人敬仰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清冷矜贵,他本来以为宋萧年时个不折不扣的禽兽,他本以为只要通过抹黑他,让他气急败坏,然后再揭穿他内里的丑陋模样,就可以达到他的目的。
却没想到,原来这个人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堪,他面对自己为他编排的话本,竟然丝毫没有受影响,甚至,当时,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宋萧年居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给自己源源不断输送法力,要不然,他估计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
宋萧年把花收进袖子里,盯着宁笙的侧脸,他道:“嗯。”
“师父。”宁笙也转过头来,二人视线相撞,宁笙道:“你怎么这么冷淡,就只会嗯,哦,啊,么……”
宋萧年再一次“嗯”了一声,只是这次,他又说:“修仙者,不需要说那么多的话。有利于修行。”
“少来。”宁笙回道:“我可没见过有这条规定。”
“那是你才疏学浅,还得和我修行历练几年才明白。”宋萧年收了火焰,手掌心中多了一枚纯白色的药丸,宁笙看见那只火炉变的和正常炉子一般大小,宋萧年把药丸送出去,宁笙眼珠一转,情话脱口而出:“这是聘礼么,师父?”
宋萧年捉住他的手,把药丸一拍,起身坐在石椅上,下一秒,空荡荡的石桌上出现几本书,宋萧年道:“为师这里有几本功法,你要学哪本?”
宁笙警惕道:“师父,你不是在害我吧?我怎么记得修行之前还得打基础?”
“对啊。”宋萧年淡定地点头,道:“有我这枚丹药,不出三年,你便可以修炼喽。”他撑着头,手指敲打着书本。
宁笙又伸手,摘下红褐色的花,递过去道:“徒儿无以还报师父的恩情,这朵小花,算是徒儿的一点心意,还望师父笑纳。”
宋萧年抬手接过,道:“宁笙,还真是个好名字,明天开始,和我修炼吧。”
“好!”宁笙喜滋滋地问:“那我们先学?”
“静心静气。”
宋萧年负手而立,他指着天边的残阳,宁笙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不明所以,宋萧年一点他的脑袋道:“天黑了,睡觉。”
宁笙“哦”了一声,道:“那师父,晚安?”
“嗯。”
……
第二日清早,宋萧年在屋子里打坐了一整晚,他双手从上掠下,睁开眼睛,拉开门,宁笙站在门口,兴致勃勃道:“师父,精心静气是什么?”
二人边走边说:“心境平稳,气息如风,此之谓:静心,静气。”
接着,宋萧年拉着宁笙来到湖边,湖水清澈见底,岸边花树垂垂,花瓣零星几点作为点缀,宁笙不解道:“那师父,这是?”
“钓鱼,看不懂?”
说话间,宋萧年凭空变出两根鱼竿,弯钩上没有鱼饵,宁笙瞪大了眼睛道:“没鱼饵怎么钓鱼?师父?”
他刚问完,就见宋萧年淡定如老狗般盘坐在草地上,一只鱼竿握在他手里,鱼线向后甩向前抛,钩子碰到湖水的那一瞬间,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荡漾开,没了踪影。
他闭目养神,整个人虚化了起来,任一旁绝望的宁笙如何呐喊都不为所动。宁笙看着天,万里晴空,来一团白云都没有,他只好有样学样,也开始钓起鱼来。
师徒儿人就这么维持这一个动作维持了一下午。起初,宁笙还坐不住,他做得腰酸背痛,浑身难受,没话找话。
“师父,你说你真的如传闻一样痴情等了一个人三百年么?”
“师父,我承认吧,其实,山下那些话本是我编的,唉,主要是当时听到有关于你的传闻,觉得有意思才编的。”
“那时你去的酒楼,其实也是我干的,那座酒楼……呃……我用了几张符,是我买的,搞得我变卖了宅子,那可是我的老本啊!”
“师父,你说人和妖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能么,我感觉只要相爱,没什么不可能的,诶,我听说……”
他的这一句话刺激了宋萧年,宋萧年脑子里闪过一片零碎的记忆。
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浅紫色,他身处人间凡尘里,周遭热闹如街市,灯火如昼,他站在名为相思桥的桥上,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河。
他就这么站着,桥上人来人往,一位小姑娘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头,见到那位卖花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小脸儿道:“我观察仙君很久了,仙君是在等人么?”
“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相见的人。”
“啊?”小女孩惋惜道:“既然如此,仙君又为什么还要等呢?”
“我答应过他,不会忘了他,今天是他的生辰,我想陪他过了。”
“那仙君不应该去他的坟前么……”小女孩也意识到这样说有些失礼了,她急忙解释:“不是的……”
“没事。”宋萧年打断道:“他……没有坟。”
“仙君节哀。”
小女孩说完,正准备抬脚走时,被宋萧年叫住,他道:“你这些花卖给我吧。”
“啊?”
小女孩张了嘴,她结结巴巴半天,直到那人将一块银宝放在她的手掌心里,她才回过神来,可这时也为时晚矣,宋萧年早已没了影。
宋萧年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约莫是客栈的连廊上,下面还是那条河,等到子时交替时,空中烟火炸燃,犹如上百朵昙花一齐开放,宋萧年手里的花篮变作绣球,升入空中,混在其中,看不出差别。
“生辰快乐,你看,你生的日子是多么好啊,全城庆生,这可都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我喜欢你。”
“我想你了。”
话音落下,他原本就松松的头发被风一吹,发带落下,长发披散下来,宋萧年红了眼眶,手里拿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眼泪从眼角滑落。
风吹起相思人的长发,一时间,竟不知是缘分还是故人来看。
烟火难掩相爱情,清风愿与君结发。
人间若如喧嚣闹,来日故人不见首。
……
宋萧年平复情绪,他安静地继续钓鱼,身边聒噪的声音也没了。
至日落黄昏时,宋萧年收起鱼竿,宁笙焉焉的跟在后面,他累的不想说话。
宋萧年道:“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