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官员离开时,暮色已开始浸染工业区的天空。俞溯如回到厂房,看见孟成臻站在一扇高窗前,修长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手边那个牛皮纸盒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杏酱的痕迹。
“看来合你口味。”俞溯如走到他身边。
孟成臻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
“杏酱的酸度,确实恰到好处。”
这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外,奥利弗·温特斯穿着一件亮眼的猩红色大衣下车,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
“我就知道你们还在这里!”他快步走进来,夸张地抖了抖大衣上的寒气,“市政那帮老狐狸可不好应付。看我带了什么——萨伏依酒店刚出炉的马卡龙,还有……”
他注意到空了的蛋糕盒,愣了一下,目光在俞溯如和孟成臻之间快速扫过,随即露出一个更加灿烂、却隐约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笑容。
“看来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投其所好。”
俞溯如神色自若,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奥利弗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八卦兴奋的微光。那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些许失落和了然的情绪。
俞溯如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
“温特斯先生总是这么周到。”
“周到比不上精准。”奥利弗意有所指,将食盒放在一个废弃的木箱上,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不过我还带了这个——”他取出一套便携茶具和一罐茶叶,“大吉岭红茶。Zhen,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看向孟成臻的,带着一种试图找回某种专属感的期待。
孟成臻终于转过身来。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眼中细微的笑意。
“你记得没错。”他走向奥利弗,准备接过茶具。
就在这时,孟成臻的微型耳机里,谟涅摩叙涅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检测到‘静谧时光’茶室的外送车辆已抵达。根据赫利俄斯系统共享的日程信息,这是俞溯如先生在两小时前为您预订的,包括一款顶级大吉岭红茶及您偏爱的骨瓷茶具。”
孟成臻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俞溯如的通讯器也轻微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眼,对上孟成臻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奥利弗并未察觉这瞬间的无声交流,他正忙着打开茶叶罐。
“看来,”孟成臻忽然开口,打断了奥利弗的动作,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今天注定要喝上大吉岭了。”他这话既是对奥利弗说,目光却轻轻掠过俞溯如。
奥利弗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汽车驶近并停下的声音。一名穿着茶室制服的工作人员提着保温提篮走了进来,恭敬地对孟成臻说道:
“孟先生,俞先生为您预订的茶点到了。”
奥利弗看着那套被取出来的、明显比他手中便携套装精美得多的骨瓷茶具,以及那罐品相极高的茶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更加夸张的、仿佛无事发生的表情:“哇哦!看来今天是茶宴!还是俞总想得最周到!”
但他眼底那一丝落寞,在转身摆放点心时,没能完全逃过俞溯如的眼睛。
俞溯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清楚地知道,奥利弗·温特斯对孟成臻怀抱着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超越友谊的隐秘情愫。这种情愫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插科打诨和花花公子的表象之下,直到此刻,在另一个更具威胁性的存在面前,才泄露出些许痕迹。
三人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茶会。奥利弗努力维持着活跃的气氛,滔滔不绝地分享着八卦,俞溯如偶尔回应,孟成臻则大多沉默。直到奥利弗终于离开,厂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他是个真心的朋友。”俞溯如望着奥利弗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说道。
孟成臻看向他,有些意外他会评价这个。
俞溯如收回目光,与孟成臻对视:“有时候,真心会以各种形式隐藏起来。”他的话语意有所指,既指奥利弗,也可能指向他们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
夜幕彻底降临。谟涅摩叙涅的声音再次响起:“赫利俄斯系统共享了新文件:‘实验室安防系统初步参数’,并附言:‘基于双方主人近期互动频率及合作深度呈指数级上升趋势,提前进行基础设施协同规划符合效率最优原则。’”
孟成臻看向俞溯如,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你的赫利俄斯,似乎在进行一些超越常规逻辑的推演。”
俞溯如向他走近一步,手机照明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它只是逐步学会了识别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参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有些进程,一旦启动,加速度就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两人并肩走出厂房,夜风凛冽,但某种无声的共识已在茶香与数据流的交织中悄然达成。坐进车里时,孟成臻看着窗外流淌的城市灯火,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明天还来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试探,只剩下平静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