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厅中却灯火通明。
韩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哥?”
韩铭坐在窗边,右手握着兵书,左手抚着额间,手肘抵在矮桌上,听了他的声音只略一抬眼,随后便又将目光移至兵书上。
韩铭披散着头发,眼中血丝萦绕,看起来很疲倦。
若没有急事,他平时甚少这样晚睡。
他不理韩钺,甚至懒得看他。
韩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心中的焦躁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倒了一杯茶,缓缓走上前去,跪在了韩铭身侧。
“哥,我错了。”
韩铭终于肯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接过这杯凉透了的茶,淡淡道,“起来。”
韩钺摇了摇头,“我不。”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知该怎么让他哥消气,只能委屈地惩罚着自己。
韩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兵书盖在桌上,走上前将韩钺扶了起来,“你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过心。”
韩钺这才嘿嘿一笑,连忙献起殷勤给韩铭捶肩,“哥,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样的话韩铭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问你,你跟那个女奴怎么回事?”
他声音严肃,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意味。
韩钺心下一沉,“就是,就是普通的好友。”
他话音刚落,韩铭冷不丁地转身扒下他泄了力气的手,呵斥道:“你说你想当将军、想保家卫国、想上战场杀敌,我才将你送进寒铁营,你在里头才待了多久?好的不学,去干这些勾当!”
韩钺低着头乖乖挨训,一句话也不敢说。
韩铭见他这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警告你,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滚!”
“是是,”韩钺连连点头,“哥,你消消气,早点睡觉啊。”
他说着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韩铭头疼地扶额。
赵翎承认,橐驼山深处有个寨子,她小时候也的确见过寨子里的人。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赵翎立刻否认,“我在成为奴隶前就很久没有见过她们了,时间太久远,当时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李沉萧若有所思。
从他们接触到的情况来看,赵翎的确与那帮山匪没有直接联系。况且她在的奴隶所位于寒铁营城北,而军粮被盗的地方多在寒铁营城南。
“你还记不记得寨子的位置所在?”
赵翎沉默了片刻,“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具体的位置,我也记不清。不过我依稀记得,那个地方极为隐蔽,远离外面的村落,而且还有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李沉萧低头沉思。橐驼山缺水少土,能养活这么一大寨子人的土地必然极为稀少。
“如果我能看到山里的场景,说不定可以辨认出来。”
李沉萧看着她一笑,“哼,你倒是会打主意,想趁机逃跑?”
赵翎也是不甘示弱地一笑,“怎么,将军抓得住我一次,难道还怕我再逃?”
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亮,任身上如何狼狈脆弱都遮掩不住。
这是李沉萧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与这昏暗的地牢和满身的伤痕格格不入,像是悬崖上垂出的劲草,看起来那样脆弱,实则却坚韧无比。
“好,我信你。”
赵翎暗自松了一口气。
“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赵翎望着李沉萧道,“我知道奴隶私自离营视为叛逃,可星落她还小,求将军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网开一面,饶过她一次,所有的罪责我愿一力承担!”
李沉萧皱了皱眉,看着她连说话都十分艰难、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头埋怨——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李沉萧转身离去。
“将军!”
身后的声音多了几分渴求。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我连你的罪都没追究,还会杀了她吗?”
赵翎愣了片刻。
“多谢。”
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善良一些。
当权者的这一点怜悯,足以抵的上两个人的命。
李沉萧离开牢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墨然放了赵翎,再找个大夫给她好好疗伤。
也不知是为什么,一想到能够再见到她,他便不自觉地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