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不欢而散,已过去三四日光景。
雪闻笙将自己关在房里,赌气般不去见明决,连每日例行的读书习字、药圃劳作都寻了借口推脱。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怨他的冷静,怨他的拒绝,怨他不带丝毫特殊情感的“慈悲”。
可这股气,在寂静的独处和时间的消磨中,像投入火中的湿柴,除了会冒出更多呛人的烟雾,还会熏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发酸,真是活受罪啊,活受罪!
她发现,比起明决的拒绝和对她若有若无的失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见不到明决。
才不过短短几日,思念便已经泛滥成灾,在她心房里扎了根,茁壮成长,不受控制地爬满了她的心墙,关都关不住。明决那素白的身影,清冷的气息,沉稳的语调,甚至是他拒绝她时那平淡无波的眼神,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怎么办?她想出去,想见他。
她开始后悔那天的冲动和顶撞。
为什么要与他争执?为何要那般急切地索求力量?或许......或许她去服个软,认个错,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便能消弭?她便能重新回到他身边,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远远地看着,静静地听着,不管怎么样都好过现在这样吧,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
心里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决定行动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下斑驳的光影。雪闻笙坐在镜子前,仔细梳理着长发,挑选了一件明决曾经赞过一句“尚可”的水绿色的衣裙换上。她对着铜镜练习,努力的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诚恳,足够懊悔。
“明决,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委委屈屈,小脸皱巴巴的。
不行,不行,自己这是什么衰样,鬼才喜欢呢。
“明决,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说完以后立刻就后悔了,我知道错了......”
不行,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得含蓄,矜持。
“明决,我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清音静心咒’也听完了,我......”
她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练习,直到做出自己觉得满意的样子。
然后,她去了厨房,用心煮了一壶明决平日最常饮的“竹露青茶”。茶叶是今年春日她亲手采集竹叶上的晨露炒制的,带着一股独特的清冽甘醇。她守在火炉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生怕有一丝差池,破坏了他习惯的味道。
确保每个步骤都完美,大功告成之后,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壶,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一场重要的仪式,朝着明决常在的静居走去。
午后的这个时辰,庭院非常寂静,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静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没有檀香的气味飘出来。
他不在静居?
雪闻笙心下微疑,脚步却未停。或许他在书房?又或是去了药圃深处?她想着,先将茶送去他常待的地方也可以,他一会儿准回来,她不介意等。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静居的门,里面果然没有人。蒲团上面空空的,书案整洁,典籍井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药草气,却独独缺少了那抹令她心安又心乱的身影。
她颇为失落的放下茶壶,犹豫着要不要去寻他,转念一想:“还是矜持点,安心在此等候吧。”她嘴上这么安慰自己,身体里却像有只不安分的小猫,抓心挠肺的。
“不应该啊,他去哪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再等下去,茶就凉了。”她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一瞥,整个人顿住了,在静居另一边,有一扇侧门,平日里极少开启,此刻正虚掩着一条小缝隙,有光微微透过来,这扇门是通往后方温泉池的。
难道......他在里面沐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猜测让雪闻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明决素来喜洁,尘寂山的后山有一处引自地下热泉而成的天然浴池,他时不时便会去浸泡片刻,用以涤荡身心,驱除炼药时沾染的杂气。只是他每次都会将门户紧闭,雪闻笙从来没有撞见过。
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驱使着她,朝着那扇侧门挪去。
她不敢用手触碰到那道门,担心会发出声音,于是屏住呼吸,如同做贼一般,将眼睛悄悄地凑近了那条狭窄的门缝,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窥探一眼,确认他是否真的在那里。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带着硫磺与草药混合的独特气息,接着是温热湿润的淡淡水汽,然后,她看到了——氤氲的水雾像薄纱一样弥漫在池畔,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池边的一方青石上。
正是明决。
他没有穿着平日那身严谨板正的素白道袍,只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宽松寝衣,衣带应该是随手系的,有些松散。他显然刚从温暖的池水中走出来,柔软的衣料被水汽濡湿,有些服帖地勾勒出他宽阔而不过分贲张的肩背线条,领口微微敞开着,正好露出他那一截流畅优美的颈项。
他墨黑的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沿着他脊柱的沟壑,滑入了微敞的衣领深处,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隐隐约约透出一些肉粉色。
他正微微侧着头,用一块洁白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颈侧和锁骨处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那松散的衣领悄无声息,滑落得更开了一些,清晰地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白皙如玉的锁骨,还能看见其下小片紧致平滑的胸膛肌肤。零星的小水珠不断顺着他脖颈的弧线滚落,颇有灵性的滑过那精致的锁骨凹壑,最终隐没在衣料的阴影之下。
许是刚泡过温泉,明决总是略显苍白的肌肤,此刻透出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一尊上好的暖玉。水汽萦绕在他周身,柔和了他平日里那过于冷硬锐利的气场,竟难得地透出几分随性与慵懒。
忽然,他顿了一下,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了一把石头边长歪了的小野花,避免自己无意间可能会踩到,误伤它。
待扶正了小花之后,他继续擦拭,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有的、深入骨髓的优雅淡定。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刻意遮掩,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仿佛山间云雾舒卷,林间清泉流淌一样。
殊不知,他这无意间流露出的模样,褪去了几分仙气、令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尤其是那微敞的衣襟下,惊鸿一瞥的锁骨与肌肤,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暗处窥视的雪闻笙!
她的呼吸在某一刻骤然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她的脸颊、耳朵、脖颈瞬间被烫得像烈火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