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御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将雪闻笙送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海岸边。
船刚靠稳,雪闻笙利落地跃上湿滑的岩石。
她转身,望向了船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海风拂乱她的额发,也吹动着荣御深色的衣角。“就到这里吧,荣御。回去帮婆婆,多帮帮大家。现在岛上的事,比我重要千万倍。”
荣御立在船头,他没有说“保重”之外的废话,极轻地点了下头。再最后看她一眼,便不再停留,竹篙轻轻一点,小船滑入了弥漫的海雾中。
雪闻笙望着空茫的海面,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同族的气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身,真正踏上了坚实而陌生的陆地。
重新置身于人间地界,喧嚣和烟火气隐隐传来。
她没有立刻就动身赶往尘寂山,甚至暂时没有明确的方向,心头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海水的巨石,沉甸甸,湿漉漉的。
她步履迟缓。
如何面对明决?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着她,让她本能地抗拒不想去触碰。
她需要一点点时间,让海风稍微吹干心头的咸涩,让沸腾的恨意与绝望沉淀下来。
她买了一匹马,一人一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跑着。
路过稀落的树林,路过荒芜的田埂,顺着人烟渐稠的路径,她走了很远很远,不知不觉,就走入了一个熙熙攘攘的小镇。
镇口古旧的牌坊上,镌刻着三个斑驳却依旧清晰的大字——平乐镇。
雪闻笙牵着马在牌坊下驻足,抬头望着那三个字。
平乐镇......她记得这个地方。
妄月真人当初带着洛逍造访尘寂山,就是因为这里爆发了瘟疫,据说那一场惨烈的天灾,几乎摧毁了这座小镇。
雪闻笙闭上眼睛,细细感应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她“看”到了那时候的平乐镇,被可怖的瘟疫阴影笼罩,街道空旷死寂,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刺鼻气味,耳边时而传来压抑的哭泣,还有抬尸者沉重脚步声。
妄月真人以及门下底子曾在此停留半月有余,他们带着明决赠送的药草丹药,与当地医官日夜不休地研制方剂,救治病患,门下弟子们也在一旁帮忙递药,照顾轻症的孩子......
雪闻笙亲眼见到了镇上的生命如何在病魔手中迅速枯萎,也见到了妄月真人衣不解带,眉头深锁的凝重......
雪闻笙睁开眼睛,缓缓步入镇中。
如今的平乐镇,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店铺幡旗招展,各路店家卖着时新的绸缎,精巧的玩物,香气扑鼻的糕饼。
茶馆里传来清越的说书声,酒肆门口伙计热情吆喝。孩童举着糖葫芦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老人坐在门口笑眯眯地晒着太阳,妇人挎着菜篮,与相熟的邻居高声谈笑,讨价还价。空气里是食物,花香,尘土和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这是独属于人间的繁华。
当初明决慷慨无私,倾囊相授的做法是对的。那场灭镇的瘟疫,仿佛只是古老志异中的一个遥远传说,没有在镇子留下丝毫阴霾。人们重建了家园,也重建了生活,甚至比以往更加安乐繁荣。
雪闻笙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毁灭与新生,绝望与希望,在这座小镇上完成了如此彻底的转换。这份强大的韧性,这份从灰烬中开出花朵的生命力,给了她一道微弱的曙光。
如果平乐镇可以从那样的绝境中站起来,那么魅族呢?是的,他们现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被迫准备放弃家园,前途未卜。但看看眼前......只要火种不灭,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重建,不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些想法也没有减轻她肩头的重量,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族群需要希望,更需要力量去争取希望。而她,必须成为这力量的一部分。自己,也要更努力,更争气才行。
那道封印是枷锁,未必是终点。
她信步走着,目光掠过街边摊贩,忽然一个熟悉的响亮嗓音,穿透市井嘈杂,猛地扎进她的耳朵——
“闻笙?闻笙!真的是你?!”
雪闻笙猝然回头。
只见人流中,一个身着青白道子服,头发高高束起、眉目俊朗飞扬的少年,正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串啃了半只的糖油果子。
不是洛逍又是谁?
“洛逍?”雪闻笙也着实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洛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欢喜,围着她转了小半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这才多久没见?闻笙,你这......你这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了?出落得我都不敢认了!”
他目光直白又热烈。眼前的雪闻笙,确实与数日前那个带着些许青涩,眉眼间总萦绕着淡淡轻愁的少女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身上的素衣未改,却仿佛被岁月悄然重新剪裁过。
表面看着依旧是那副漂亮至极的骨相,但似乎经历了一些风霜洗礼后,那份天然的纯净里,糅杂出了一种沉静的气质。眼眸依旧清澈,却不再是一眼见底的溪流,像深潭,表面平静,内里蕴着许多未出口的故事,泛着内敛的幽光。
洛逍当然不知道,或许是魅族血脉在封印下依旧无声的影响,或许是心境的剧变,她身上不经意间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静默又馥郁。
雪闻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不想与他过多谈及往事,微微偏过头,含糊道:“别胡说。你怎么在这里?”她试图转移话题。
“我?我回家了啊!哦,路过这儿,馋这口糖油果子了,就来买点。” 洛逍笑嘻嘻地,居然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真的,你不一样了!更......更那什么了!哎,怎么说来着?”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干脆就放弃了,热情地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走走走,正好在这儿又碰上了,缘分啊!我知道这镇上有家老字号的鱼丸汤和芙蓉酥绝了!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你可必须告诉我,这段时间你跟荣御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怎么就把我这个可怜见的落下了!”
不由分说,洛逍便熟门熟路地领着雪闻笙,拐进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巷,钻进一家门口看着不起眼,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小食铺。
他显然跟老板很熟,高声招呼着,硬是给他俩腾出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热气腾腾的鲜香鱼丸汤,金黄酥脆的芙蓉酥,几样清爽小菜很快摆了上来。食物的香气温暖实在,稍稍驱散了雪闻笙心头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