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逍给她夹了块最大的芙蓉酥,自己咬了口鱼丸,烫得“哈哈”直吸气,还不忘追问:“快说快说!你跟荣御,当时怎么一声不吭就丢下我跑了?害我睡醒了在客栈等了一整天!说好的一起闯荡江湖呢?”
他故意鼓起脸,做出委屈又气恼的表情,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促狭:“哎呀,真是的!明明最开始是我‘拐带’你下山的,怎么到最后,倒变成荣御那冰块脸‘携美私奔’了?这传出去,我洛逍小霸王的脸往哪儿搁?闻笙妹妹,你这可不厚道啊!”
“私奔”二字从他嘴里戏谑地说出来,带着洛逍特有的夸张和玩笑意味。雪闻笙握着汤匙的手一顿。
若是从前,听到这样大胆的调侃,她怕是早就脸红耳赤,嗔怪着让他闭嘴了。但此刻,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洛逍一眼。
眼神无波,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怠和包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无恶意的孩子玩闹。
“没有的事。” 她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当时情况有些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后来......跟荣御去了些地方,见了些人。” 她避重就轻,舀起一颗鱼丸,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去了哪儿?见了谁?好玩吗?荣御那家伙,一路上是不是还是那副无趣的死人脸,闷死个人?” 洛逍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连珠炮似的问。
“没有,没有,只去了海边。” 雪闻笙淡淡答道,脑海中瞬间闪过碎星礁的血色,孤岛的黄昏,祭坛的金光......
她立刻掐断思绪,补充道,“看了些不同的风景。荣御他还是老样子......话确实不多。”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反问,“倒是你,后来去了哪里?我和荣御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我?我等不到你们,又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附近找了两天,没消息。后来想想,荣御那身手,护着你肯定没问题,说不定是嫌我碍事,带你单独游山玩水去了。看来,我果然没猜错!”
洛逍撇撇嘴,又咬了一口酥饼,可把他香迷糊了,瓮声瓮气道:“我能跟谁说去?我自个儿都是偷跑出来的,找不到你们,一个人呆着无趣得很,身上的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只好灰溜溜回师门了呗。”
雪闻笙心中微微一动。
她放下汤匙,拿起茶杯,小心翼翼地问:“哦,那你师父发现你不辞而别,又忽然自己跑回去,是什么反应?定是生气了吧?”这话,看似问的是洛逍,其实她在问自己。
“嗨!别提了!” 洛逍摆摆手,表情变得有些滑稽,“我本来告假说回家了嘛,但是怕穿帮,所以在路上又想好了一肚子借口,什么‘半路心有所感回家改为出门历练’,‘偶遇高人说我资质绝佳强行收我为徒’,甚至是‘遭人陷害为证清白去追查真凶’啦......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洛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窃喜,“我出来那天,我师父她老人家,正好闭关了,而且到现在都没出关呢!所以压根就不知道我出去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门里师兄师姐只当我回家一趟,后来就一直以为我在后园练功偷懒,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欢畅无比,末了还冲雪闻笙挤挤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这可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哦!你可别给我捅出去!”
雪闻笙看着他得意又放松的模样,唇边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
真好运。
她想。
碰上妄月真人闭关,对他私自下山的“罪过”毫不知情,他可以如此轻松地揭过这一页。
那......明决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冰碴。
她离开尘寂山这么久,明决出关了吗?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吗?如果他发现了,会是什么反应?震怒?失望?还是......
比起洛逍这种全然不知的“好运”,她发现自己竟然更宁愿明决是生气的,是怪罪她的,甚至......是会因此惩罚她的。
至少那意味着她的离开,她的存在,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是能激起波澜的。而那种不闻不问,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漠然,才是真正将她置于无边冰冷与虚无的酷刑。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熟悉的抽痛,带着新生的恨意与旧日残留的依恋,她微微收紧了握着茶杯的指尖。
洛逍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一点都没有察觉她瞬间的情绪暗涌,吃完最后一口鱼丸,满足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呢,闻笙?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可是从尘寂山‘偷跑’下来的,明决前辈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还露出真切的担忧,好心好意道:“要不要......先去我家避避风头?或者我陪你回去?好歹......我能帮着说几句好话?”
雪闻笙抬起眼,目光越过洛逍,望向了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在急速默默的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看向洛逍,语气是一种认命般的平淡:
“我要回去,一个人。”
“一个人回尘寂山?” 洛逍确认。
“嗯。” 雪闻笙点了点头,“回去乖乖认错。私自下山,是我的不对。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怎么罚,我都认。”
洛逍愣住了,他真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还带着“英勇就义”般的平静。
换做是他,他做不到,于是他挠挠头,眼神里佩服与担忧交织:“不愧是你,敢作敢当!不过......我还是陪你吧,多个人,总能......”
“真的不用了,洛逍。” 雪闻笙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温度,是真诚的感谢,“谢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事,必须我自己去面对。你陪我回去算怎么回事呢,而且......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她顿了顿,委婉劝道,“再说了,你师父虽然在闭关,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你也该早些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话已至此,洛逍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又有些心疼:“那......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这回我再多给你一些小玉符,要是......要是明决前辈罚得太重,或者你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雪闻笙点了点头:“好,我记得了。谢谢你,洛逍。这顿饭,也谢谢你。”
两人在食铺门口分了别。
洛逍目送着雪闻笙单薄的背影汇入人流,渐渐远去,心里总觉得这次重逢,雪闻笙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她身上沉静幽暗的气质,让人无端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不敢轻易靠近。
雪闻笙一路没有回头。
与洛逍的偶遇,像一段轻松的间奏,暂时缓和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前路。嬉笑热闹总归是别人的,她是雪闻笙,是墨璃,是魅族“玄女”。
她必须独自走向那片巍峨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