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每日依旧准时送来汤药,为她诊脉换药,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即便偶尔会说几句玩闹的话,也总挑不出一点错处。可雪闻笙心中的弦始终没松,她觉得那天看似随口的提议,绝非无心之举。
研心池能映照人所有的本心欲望,他是在怀疑她的来历,还是想借此窥探她体内的秘密?若池水真能映照本心,她的秘密岂非一览无余?不行,在力量恢复足以自保前,任何可能暴露底牌的行为都要杜绝。
然而,能量恢复的比预想中艰难。
沐宸的灵力虽然温和有效,但对她受损的本源而言,如同杯水车薪。经脉中空空荡荡,只能靠深藏的魅族本源,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缓慢汲取着空气中的灵份,修复损伤。太稀薄了,过程太慢太慢,且完全不受她主观控制。
无力感缠绕她心头,这日子过的比在成天灏手下时更令人焦灼。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竹窗洒下满室暖意。雪闻笙靠坐在窗前打盹,刚睁开眼,九看见两只彩蝶,它们翩翩然来了,在窗扉停留片刻,扑闪着翅膀又走了,雪闻笙披了一件素白外衫,跟着蝴蝶缓步走出竹屋。
小院清幽,几丛翠竹挺拔,疏影横斜,门口有一口古井,井边爬满了青苔。
她走到井边,俯身望去,井水映出她苍白容颜,雪闻笙很久没照过镜子了,心想,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吗?水中人柔弱无力,像一株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不甘与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她怎么会沦落至此!
“雪姑娘,你怎么了?莫不是想不开要跳井?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快过来。”沐宸走过来,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神色有些紧张。
雪闻笙迅速敛去情绪,转过身,有些赧然:“要你管,谁要死要活了?我只是瞧这方井水比其他地方都更清澈呢。”
沐宸立于竹影下,月白道袍衬得他越发清雅出尘,他微微一笑:“哦,原来如此。这山间井水,确比凡尘清冽些。不过姑娘伤势未愈,井边湿滑,还需小心些。”
雪闻笙拢了拢外衫,做出畏寒的样子:“多谢提醒。我整日待在屋内有些气闷,便出来走走,哪知道就闹了这样的笑话。”
“无妨,无妨。此院清净,没有外人,姑娘可随意。”沐宸走近几步瞧了瞧,“姑娘的气色比前两日似乎好些了,但神魂之力恢复仍显迟缓。可是心中仍有郁结,难以安眠?”
雪闻笙轻轻倚靠在旁边的青竹上,竹身微晃,发出沙沙轻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道长慧眼。虽侥幸逃生,但当日的恐惧,还有失去重要之物的痛楚,时常入梦,难以释怀。”
沐宸静静聆听,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将篮子置于石桌,示意雪闻笙也坐下:“世间之苦,多源于‘求不得’与‘已失去’。执着过往,如逆水行舟,徒耗心力。姑娘年纪尚轻,大道在前,何必困于方寸之间?”
雪闻笙充耳不闻,大道?她的‘道’早已布满荆棘,浸透鲜血。若无力量,连活下去都成奢望,何谈大道?她不解道:“道长境界高远,自可超然物外。可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散修,所求不过安身立命,为何也如此艰难?天道当真如此公平吗?”
沐宸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卷书,递给她:“此乃《青岚静心篇》,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只是一些宁神静气,疏导郁结的小法门。你若觉的心神不宁,可一观,或许能稍解烦忧。”
雪闻笙接过书,心中念头飞转。他是真的想帮她?若是功法,她体内力量混杂,贸然修炼恐生变故。若只是宁神法门,倒可一试,或许能助她更好掌控情绪,隐藏心思。
她露出感激之色,小心问:“宗门如此珍贵的典籍,我岂能专美?”
“并非珍贵之物,宗外门弟子亦常诵读。权当消遣罢了。若觉无用,搁置一旁便是。”沐宸随意自然,仿佛真的只是给了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雪闻笙便不再推辞:“多谢。我会仔细看的。”
沐宸点了点头,站起身:“山中风露重,姑娘还需保重身体。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雪闻笙独坐在石凳上,怀中书卷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她看着沐宸消失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她倒要看看青岚宗到底在盘算什么?
翻开书卷,里面果然是一些基础的宁神咒诀和调息法门,文字古朴,意境清幽,与她所知的任何魔功,妖法乃至尘寂山道法都迥然不同,尽是些中正平和的生机之意。
或许可以试试?不为修炼,而是为了更好地“伪装”。她得尽快“恢复”到一个合理,拥有一定自保能力的“散修”水平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而这卷书一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掩护。
雪闻笙坐在院中,开始按照书中所载,尝试最简单的宁神咒。她摒弃杂念,以最纯粹的意念引导微弱的灵力流转,渐渐地,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松弛。雪闻笙叹道,有点意思......这青岚宗的功法竟有如此效果?若以此法门为表,暗中修复魅族本源血脉之力就事半功倍了。
夜色,悄然降临。竹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浪,幽深而神秘。雪闻笙回到竹屋,仍在灯下细细研读手不释卷,像极了一个渴望真正安宁的伤者,可惜,她不是,她的心中,计算的仍是如何利用这看似平和的一切,作为她重拾力量,迈向复仇的垫脚石。
青岚宗的清风竹影,注定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滔天巨浪。反而成了她下一场风暴来临前充满算计的避风港。
卷数上的功法像一道清浅的溪流,悄然浸润着雪闻笙干涸的心田。
她没有完全依照其上法门修炼,她取其“意”,而非其“形”。以魅族天生对神魂力量的精妙掌控,模拟出了修炼静心篇时应有的平和气息,同时,将汲取来的纯净灵气,小心翼翼地引导至经脉受损处,一点点修补着裂痕。
白日里,她大多时间留在竹屋小院,或倚窗读书,在沐宸来探望她时,与他百无聊赖的交谈。
时间长了,沐宸对她的“散修”身份已然接受了七八分,平日相处时,多半与她谈论修道见闻、草木特性,还有青岚宗附近的山川风物与市井传说。他这人博闻强识,偏偏不端着,谈吐清雅中常带三分幽默,再枯燥的东西经他一讲,便像枝头新摘的果子,鲜灵灵地透着趣味。雪闻笙时不时便被逗得眉眼弯弯。她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若抛开心中那根弦,与他交谈着实是一种享受。他声音温和清润,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不知不觉地疗养她绷紧的心。
但雪闻笙总那么多疑。
他讲“北境雪原传说”,提到冰封万年的雪狐妖与霜天女神的旧事,昨夜又说“上古妖族轶事”,讲九尾一族如何从青丘迁往北荒,又如何断尾求存......桩桩件件,都像是隔着一层纱在敲打什么。是巧合么?还是他意有所指?谈话间沐宸的目光偶尔会似有若无掠过她的眼睛,为什么呢?
想得多了,雪闻笙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光映出影子的蝶,无处遁形。
可每当她端起冷脸,预备与他拉开距离时,这家伙又总能冒出几句俏皮话,或递来一壶刚温好的果茶,若无其事地问她“昨夜的北境故事可还入耳”,语气坦荡,仿佛真是随口一提。于是她便又松下来,暗自嘲笑自己草木皆兵。
一边享受,一边质疑,心里一阵紧张,一阵松快。几日下来,雪闻笙过得竟比她预想中愉悦许多。二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近了,偶尔她也会回了那句玩笑,带着三分冷淡七分机锋地呛回去。沐宸被呛了也不恼,反而笑得眼睛弯弯,像是极满意她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