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后,沐宸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编小盒,盒盖未开,已有一股凉意渗出。他将小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躺着七八枚鹅蛋大小的果子,通体莹润剔透。
“山中野果,名唤‘清泉果’。”他在她对面坐下,往她面前推了推,“味道尚可,雪姑娘尝尝?”
雪闻笙拈起一枚,垂眸端详片刻,浅浅一笑:“这果子真好看,像冰雪雕成的一般。全赖道长妙手回春,又借了此地清净,我近日确已大好许多。”她将那果子轻轻咬破,汁水清甜微凉,顺着喉间滑下,疲惫的神魂确实舒缓了许多。
“你喜欢便好。”沐宸倒了杯温茶递过去,顺势坐到了她旁边的石凳上,闲适极了,忽而弯了弯嘴角:“不过有件事得先跟姑娘说清楚,这果子虽好,却有个小小的脾气。”
雪闻笙抬眸看他,带着询问。
“它有个俗名叫‘不撒谎果’。”沐宸一本正经地道,“若吃了它的人心中藏了太多弯弯绕绕,舌头便会发苦发涩。姑娘方才说甜,可见心性坦荡,在下十分欣慰。”
雪闻笙握着半颗果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紧不慢地将剩余果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这才望向他,淡淡道:“道长此言差矣。这果子甜则甜矣,我却尝出了一丝苦尾。许是吃它的人弯弯绕绕太多,又许是摘果子的人本就心里发酸,连带着果子的味也变了。”
沐宸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清朗爽快,他指了指她,摇头叹道:“好好好,是我失言。姑娘这辩才,倒比我见过的许多宗门执事还厉害三分。”
雪闻笙端起那杯温茶浅浅啜了一口,眼底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沐宸见好就收,话锋一转:“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宗内的‘听竹日’了。”
“听竹日?”雪闻笙咽下茶汤。她确实想多了解青岚宗的事。
沐宸靠回椅背,“嗯,并非什么盛大典礼,不过是宗门一个不成文的习俗。每月此日,弟子们可去后山‘万竹海’静坐,听风过竹梢,感草木荣枯,说是洗涤心境、明心见性,其实就是找个名头发呆。”
雪闻笙听他最后一句,嘴角微动,却没有笑出来。
沐宸便接着道:“万竹海那片地方景色清幽,灵气也比别处充盈。姑娘若整日闷在院中觉得烦了,那日可随我同去。咱们在外围寻一处清净地坐坐,听听风看看竹子,于你心神恢复大有益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带着几分促狭,“当然,若你怕被我们宗那些愣头青弟子看了去,留在院中也无妨。不过你放心,听竹日大家都在装模作样地悟道,没人敢乱瞟。”
雪闻笙瞥了他一眼:“道长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无名散修,哪来什么‘怕被看了去’一说。倒是道长,届时不会嫌弃我碍事吧?”
“碍事?”沐宸认真想了想,“碍什么事?发呆这种事,两个人发总比一个人发有趣。”
雪闻笙摇了摇头:“那便多谢道长了。只是我毕竟外人,去贵宗后山,不会打扰了弟子们清修?”
沐宸摆了摆手:“不妨事。听竹日本来就是开放给所有人的,寻常访客乃至山下村民都可入内。只要不乱闯禁地、不砍竹子回去编筐,没人会管你。”
“万竹海.....听名字便知是仙家境地。”雪闻笙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如此,我便厚颜叨扰了。”她应得干脆,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以借机勘察青岚宗的灵脉走向与外围布局,也好以此评估自身处境和退路。总不能在别人地盘上什么都不懂地待着。
沐宸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心思,点了点头,笑得温和明朗:“好,那便说定了。到时我来接你。”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对了,那盒清泉果你留着慢慢吃,一次别贪多,多了肚子疼。”说着往院门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面上带着极欠揍的了然笑意,“哦,还有,我方才说的‘不撒谎果’,是诓你的。”
雪闻笙睫毛微颤。
“那就是颗普普通通的果子,甜的。”沐宸弯着眼睛道,“所以姑娘最后那半句‘尝出苦尾’,才真是好口才。佩服,佩服。”他说完抱了抱拳,也不等她反应,转身便走,步态悠然,背影里透着几分得逞后的得意。
雪闻笙坐在石桌前,手中还捏着那半盏温茶,愣了一瞬。
半晌,她将杯中茶饮尽,低声自语了一句:“......这厮。”
听竹日转眼即至。
清晨,沐宸如期而来。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青灰色道袍,襟袖处以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显得庄重了几分,别有一番风姿。
“雪姑娘,我们这便出发吧。”他在门外唤道。
“好,稍等。”雪闻笙今日也稍稍整理了一下,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未施粉黛,青丝仅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然而简单的打扮,却越发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慵懒魅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布衣荆钗,难掩倾国之姿。
沐宸看了一瞬,忽然走过来,进了屋,雪闻笙不解,站着等他,片刻后便见他拎着一顶纱帽走出来,帽檐垂下的轻纱如烟似雾,在她眼前轻轻晃着。
“这是做什么?”雪闻笙后退了半步,眼中有几分促狭的笑意,“当真嫌我见不得人?”
沐宸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纱帽轻轻戴在她头上。他动作极轻,小心避开了那根木簪,将轻纱仔细理好,垂落在她肩侧。
“不是见不得人,”他声音低低的,“是姑娘生的太晃人眼,若到时有人看直了眼,耽误人家清修才真要命。”
雪闻笙隔着薄纱看他,隐约见他清亮的眼睛正认真端详着帽檐是否端正。她伸手轻轻拨了拨纱帘,露出一截如玉的下巴,带着笑反问:“那你呢?你可会看直了眼?”
沐宸理纱帘的手微一顿,没接话,睨她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什么威慑力,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恼又窘。
雪闻笙见状,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将纱帘重新放下:“好啦好啦,戴便戴着吧,还是你思虑周全。”
“好了,走吧。”沐宸在前引路,雪闻笙跟在他身后隔着薄纱看他的背影,笑意怎么都掩不住。晨风拂过,纱帘微微飘动,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不用看路,你只管走,我只需要看着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