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个枕头:“从今天起,我住东厢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住一起?雪闻笙呆了,想说“不必了,男女有别,这是我的院子......”可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噎住了。沐宸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她眼眶发酸,她现在真的很怕一个人待着。
果然,沐宸搬进来之后,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他治不了她的病,他不清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变着法子哄她吃东西,鼓励她下床走动,她发呆的时候就坐在她旁边看书,时不时冒出一两句不着调的话来逗她。
“阿雪,你知道吗?我们宗有个师弟,小时候被狗追,跑得比御剑飞行还快。”沐宸一边削苹果一边讲故事,刀法娴熟,苹果皮薄得透光。
雪闻笙靠在床头,有气无力瞥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人在危急时刻能激发出超常的力量。你现在虽然四肢无力,躺着像条咸鱼,但万一有什么好事发生,说不定你就能蹦起来。”
雪闻笙慢慢说道:“道长,我虽然病着,但耳朵没聋。你说谁是咸鱼?”
沐宸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到她手边,笑得一脸无害:“我说我自己呢。你看我每天在这儿陪着你,不也是咸鱼一条?宗门里的事都交给别人去做了,我这个长老当得可真轻松。”
雪闻笙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果肉在口中化开,汁水饱满,她的味蕾终于活过来了,嘴上慢慢嚼着,没空说话。沐宸看她吃了第一块之后,又拿了第二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能吃便好。
于是以后早饭变着花样来,今天红豆粥配桂花糕,明天山药瘦肉粥配小笼包,后天银耳莲子羹配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午饭和晚饭更是丰富,清炒时蔬、香菇菜心、鲫鱼豆腐汤、竹笋炒肉片......都是清淡可口又不失滋味的家常菜。
雪闻笙最开始没什么胃口,没看见饭菜就嚷嚷着说不!但架不住沐宸每天的软磨硬泡。他不强行喂她,也不催她,只把饭菜摆好了,自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说一句:“今天的鱼是山下的村民送的,上次听竹的大婶,刚从溪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你闻闻这香味儿。”
雪闻笙闻了闻,确实香。她动了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得差点咬了舌头。
从那以后,她每顿饭都能吃下大半碗了。
“今天天气好,咱们到院子里坐坐?”
“不。”
“那我背你出去?”
“......”
“或者抱你出去?你选一个。”
雪闻笙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了。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穿上鞋子,在沐宸的监视下,踉踉跄跄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轻轻拂过脸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竟然觉得确实不错。
“你看,出来晒晒太阳多好。”沐宸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悠悠地扇,“再闷在屋里,你都快长蘑菇了。”
“道长。”雪闻笙睁开眼,淡道,“你一天不怼我,是不是浑身难受?”
沐宸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
雪闻笙早习惯他这样了,别过脸去不理他。
身体上的好转,并没有让她心安,入夜后才最难熬。
把她安置妥贴之后,沐宸回了东厢房,雪闻笙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孤独像潮水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睡得很不踏实,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在尘寂山。
梦里,明决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经文,头也不抬地对她说:“将今日的功课背一遍。”
她站在门口,背着背着就背不下去了。不是忘了,因为她忽然觉得,那些经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她。她永远也背不完,永远也得不到他一个特别的眼神。
然后明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去吧。”
她在黑暗中猛的睁开眼,原来是梦,再睡着之后,自己在逃亡,身后是追兵,她抱着受伤的族人拼命跑,可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捧灰烬,从她的指缝间飘散在风中,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她蹲下身,放声大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抬头的时候,她置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像闹市,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没一个人看她,没一个人注意到她。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谁的手,可每一个被她碰到的人都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两下,然后消失不见。
她走啊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门,始终找不到一个愿意停下来陪她的人。
梦境到了后半段就更加奇怪了,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女子有家,有爱人,有孩子,就是砚心池中映出的那个“她”。早晨醒来时,身边有男子温柔的陪伴,他们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笑得咯咯作响,她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米香。
那一切都太真实了,她伸手端粥碗时,碗沿热度几乎要烫伤她,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稚嫩肌肤的触碰让她整颗心都化了,男子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衔着耳骨低声问了一句“今天我们做什么”,他胸腔传来的震动也深深感染着她。
然后,美梦猝不及防碎了。
她从小院的床上惊醒,枕边没有男子,没有孩子,目光所及一室阴冷。
雪闻笙坐起身抱紧了被子,她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无论她怎么用力掐自己,怎么用力睁大眼睛,她始终在这个小院里,始终是一个孤独,无家可归的游魂。
日子逐渐过得不怎么清明了。
有时候沐宸在跟她说话,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怎么也拉不回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沐宸担忧问她:“阿雪,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坠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怎么也爬不出来。又像一只被透明丝线缠绕的蝶,每一次振翅都徒劳无功,只能在原地越陷越深。
雪闻笙开始害怕了,她不怕死,虽然她确实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像要死了一样。她怕的是,就算她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谁,没有人在乎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活着的时候,是魅族的希望,背负着全族的血仇,不能停,不能退,不能软弱。
可她死了呢?
谁会记得她?
明决会吗?洛逍荣御会吗?不知道,或许他们已经把她忘了,就像忘掉一片落叶。
那些死去的族人会吗?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记得她?他们会选一个新的玄女出现,重新培养,她不是不可替代的唯一。
至于沐宸……
雪闻笙想到他时,心里很难过。他照顾她,陪着她,给她做饭,逗她笑,可他会一直这样吗?
她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一个暂时寄居在这里的过客。等她的病好了,等她离开了,他会像明决一样,转过身去,再也不回头。不,他会站在某个地方,目送她离开,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继续当他的长老,继续照料下一个需要照料的人。
雪闻笙的孤独感更深了。她好想抓住一点什么,鲜活温热实实在在,不会轻易消散的东西。
清晨,沐宸推门进来的时候,雪闻笙正靠在床头,捏着一只竹叶蚂蚱,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