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旧驿站,原本是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后来改路线没人来了,便荒废了。驿站楼上楼下加起来大约有十几间房,门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块光溜溜的大理石,显然常年有人在这里歇脚。
莫哀道人走到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正午的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筛成碎金,斑斑点点地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把后背靠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日子啊好日子。”他拍了拍腰间的万象锦,笑呵呵地说,“宝贝儿们,咱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再下山。不急不急,反正后面又没有老虎追咱们。”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一半随手掰碎了喂给路边窜出来的一只野猫。那小野猫是个浑身雪白的炸毛种,圆滚滚的毛发很长,乍一看像只小狮子,也不怕人,大摇大摆地蹲在他脚边吃干粮碎末,末了,还扑进他怀里打滚,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呐!你也觉得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对吧?”莫哀道人抱着它,低头冲猫说话,“今天捡了个大便宜,高兴!来,再给你一点,你也跟着沾沾光。”
他正要再掰一块干粮,忽然耳朵动了动,站起身,放下小猫。
远处小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跌跌撞撞的。莫哀道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一个青年正飞奔而来。那青年头发散乱,衣衫脏污,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惊恐回头看。“救命!救命啊!”
青年看到槐树下的莫哀道人,眼睛一亮,像看见了亲爹似的,使劲扑腾着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趴在莫哀道人脚边,“道长!道爷!救命!有人在追我,他们要杀我!”
莫哀道人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酒顺下去,手忙脚乱地把青年扶起来:“别急别急,慢慢说,谁要杀你?”
青年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指着身后:“是......是几个黑衣人,他们抢了我们村的东西,我追上去想讨个公道,他们就要灭口。我跑了一路,他们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了!道长救命!”
莫哀道人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将青年拉到身后:“你先躲到驿站里去,我来替你挡一挡。”
青年感激涕零,连连作揖,钻进了一个半塌的厨房里,缩在一堆干草后面,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莫哀道人暗暗运功,警惕地盯着小道方向。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遇到真正的不平事,骨子里的侠义心肠是藏不住的。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虽然他这把剑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鞘了。
果然,片刻后,小道上出现了三个黑衣人的身影。他们身形矫健,脚下生风,一看就是修士。三人冲到驿站前,看到莫哀道人挡在路中间,同时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黑衣大汉身材魁梧,一看就不好惹,目光阴沉地在驿站周围扫了一圈,问莫哀道人。“喂,给我说实话,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怂小子跑过去?”
“见了。”莫哀道人点了点头。
“在哪?快说!”黑衣大汉逼上前一步。
“跑了。”莫哀道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跑了?”黑衣大汉眼睛一瞪,“往哪跑了?”
“往那边。”莫哀道人随手往北边一指。
黑衣大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目光阴鸷:“老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那小子偷了我们寨主的东西,我们追了他三天三夜。你要是包庇他,别怪我们不客气。”
莫哀道人摆了摆手,轻松得跟他们唠家常:“哎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什么偷不偷的,说不定是误会呢?要不然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贫道这里有酒有......”
他话还没说完,黑衣大汉已经不耐烦地一掌拍了过来。
莫哀道人轻巧向后一退,那掌风擦着他的道袍掠过,掀起他几根碎发。他“嘿”了一声,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抽出腰间的剑。那剑多年未出鞘,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别动手啊!我这人最讨厌打架了!”莫哀道人举着锈剑,左支右绌地格挡着黑衣大汉接连不断的攻击。他的剑法看上去笨拙又狼狈,每一招都险之又险,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将对方的攻击化解。三个黑衣人围攻他一个,他竟然也没有被立刻拿下。
打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莫哀道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喊道:“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怕了你们了,贫道把那个小子交出来还不行吗?”
黑衣大汉收回拳头,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你把人藏哪了?”
“那边,厨房里。”莫哀道人抹了把汗,往厨房的方向一指。
黑衣大汉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厨房里那堆干草。
干草下面空无一人。
黑衣大汉愣了愣,转头怒视莫哀道人:“胆子不小啊,你敢耍我?”
“耍你?怎么会。”莫哀道人也愣了,他明明让那个青年躲在厨房里的,怎么会不见了?他快步走到厨房前,四处张望了一圈,果然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那只灰扑扑的大白猫蹲在厨房的横梁上,舔着爪子,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愚蠢的人类。
黑衣大汉气得脸都绿了,狠狠地瞪了莫哀道人一眼:“多管闲事的臭老道,我们走!”
三个黑衣人怒气冲冲地沿着小道继续往北追去了。
莫哀道人站在厨房前,挠了挠头。那个青年怎么跑得这么快?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算了,人没事就好。他耸了耸肩,重新走到老槐树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万象锦。
手摸了个空。
万象锦不见了。
莫哀道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腰带,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锅浆糊。他分明把万象锦系得牢牢的,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慌忙转身,在石凳周围翻找了半天,连树根底下的蚂蚁窝都没放过,可万象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不可能啊......”他喃喃自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坐在树下喝酒喂猫,青年跑过来求救,黑衣人追上来,他跟他们打了一架,整个过程他始终在驿站周围,没有人近过他的身,没有人碰过他的腰,没有人......等等,等等。
那个青年。
他让他躲进厨房,然后他就不见了。一个普通的村野青年,怎么能在三个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只猫也?
那只大白猫,蹲在厨房的横梁上,舔着爪子看戏。一只野猫,怎么能那么镇定,那么从容,那么......像是在看好戏?
莫哀道人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嗷,莫哀啊莫哀,被人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