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驿站北边十里外的一座山岗上。
那个本该藏在厨房乱草后面的青年正站在一棵老松下,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笑够了之后,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年轻的面孔便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了底下那张俊美,玩世不恭的脸,正是成天灏。
他旁边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猫。那猫正认真地舔着前爪,对自家主子的大笑置若罔闻。成天灏伸手在猫头上一弹,那猫便化作一道青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里。纸片上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这会儿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成天灏把纸猫收回袖中,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得意至极。
他拿出一块玉符,将消息传了出去:“不费吹灰之力,东西到手了。”
尘寂山上,雪闻笙收到传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整理药材。她感觉到贴身玉符有震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用神识探入。成天灏简单两句话传了进来:“万象锦到手,木头人完整。莫哀被耍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原地发懵。”
雪闻笙放下了玉符,愣了好一会儿。
这么快?前后不到三个时辰,成天灏就这么把事办成了?
她在偏殿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精巧了。先假扮被追杀的落难青年去莫哀道人面前求救,利用莫哀道人心软路见不平的性格,引那三个黑衣人过来纠缠,不用说,肯定也是成天灏用某种手段安排好的。然后是大白猫,莫哀道人还喂了它干粮!那只猫从头到尾都在扮演一只普普通通的流浪猫,乖巧贪吃还会咕噜咕噜地叫,而他竟然还给它掰了干粮!
然后莫哀道人抱它在怀里时,小猫趁机撒娇打滚,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爪子划断了他腰间万象锦的系绳,莫哀道人放下它站起身时,小猫趁机叼走了锦囊,青年出现向他呼救,然后跑到厨房里躲着,等外面混战结束,猫和厨房里的青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莫哀道人从头到尾只顾着提防人了,都没怀疑过那只猫,因为他亲手喂了它。谁会怀疑一只自己亲手喂过的可爱小猫呢?
妙。太妙了。
而那只大白猫,事后化作纸片落回成天灏手心,它也是傀儡术的作品。成天灏这家伙不仅修为高,傀儡术也相当了得。
雪闻笙摇了摇头,将玉符扔进灯芯里烧掉,继续整理药材。她觉得有点对不住莫哀道人,心里默默致歉,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你了。木心童心我不能给你,里面的剑更不能给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当面给你赔罪。
而此刻,驿站的老槐树下,莫哀道人正面对着一只大白猫留下的梅花形爪印发呆。
他蹲在地上,仔细端详着那几枚小巧的猫爪印。爪印从石凳边延伸到厨房,又从厨房的横梁上跃到了后窗,最后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爪印的排列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每一步的距离都非常精准,分毫不差,连转弯的角度都那么标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活物。
是傀儡术。
莫哀道人缓缓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回想起自己给那只猫掰干粮的场景,嘴角狠狠抽了抽。他一个专门回收废弃法器的修士,一个研究傀儡术研究了几十年的行家,到头来竟然被一只傀儡猫骗得团团转,还亲手喂它吃干粮,不是蒙了心,就是瞎了眼。
“真丢人啊。”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拿起酒葫芦想灌一口,发现酒葫芦也被那只猫顺便踢倒了,酒水淌了一地,便宜了老槐树的根。
他盯着那块被酒洇湿的泥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栖鸟。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被偷了还赔了一葫芦酒!好手段!好手段!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次栽得这么干脆!这傀儡术用在歪门邪道上,倒也是另辟蹊径,另辟蹊径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笑声,眯起眼睛,捻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认真分析起来。“傀儡术有一个基本法则,傀儡的行动范围不能离施术者太远。这么说来,施术者当时就在驿站附近。”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视线在驿站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那棵树的树冠极大极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而且从树上的角度,正好能俯瞰整个驿站,无论是厨房还是打架的场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莫哀道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树冠。果然,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靴印。
“果然藏在树上。”他喃喃道,“那么问题来了,能做出这么精妙的傀儡猫和傀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全套操作,还对我的性情如此了解,连我会喂猫这种细节都算到了。”
他停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和天御一模一样的脸。
“成天灏?”莫哀道人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定是成天灏!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你有本事偷我的宝贝,你有本事出来啊!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玩意!”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他叹气。
莫哀道人又骂了两句,然后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
这整件事,从天御叫他来收木头人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天御是什么人?尘寂山现任山主,做事一丝不苟,凡事都要走流程。以前处理废弃法器从来都是直接销毁,为什么偏偏这次要大费周章地让他来收?
除非,天御不知情。
是那个漂亮至极的小姑娘?莫哀道人忽然想起了雪闻笙。那个亲手补了木头人,手艺奇烂无比的漂亮姑娘。她一早就知道木头人是明决的遗作,却故意告诉他木头人是废料要处理。或许她压根就不想让木头人被销毁,更可能她不想让木头人下山,然后致使在路上被人偷走。
“果然,越漂亮的姑娘就越会骗人,我说,漂亮小美人啊,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莫哀道人叹了口气,端起空了的酒葫芦晃了晃,一滴都没晃出来。他苦笑着把葫芦挂回背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只是苦了我啊,好不容易捡了个活宝,空欢喜一场,连研究的命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招来白鹤,往尘寂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回去找天御把事情说清楚。至于成天灏那个王八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莫哀道人的酒可不是白洒的。
白鹤清唳一声,振翅而起。莫哀道人坐在鹤背上,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竟然真的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话说回来,这局做得是真漂亮。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连我会喂猫这种习惯都算了进去,看来成天灏这小子没少做功课。我这回输得不冤,不冤!”
“就是可惜了那葫芦酒,啧啧啧,没口福啊没口福......”
而此时,十几里之外,成天灏打开万象锦,将两个木头人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少顷,木头人恢复了原本的大小,并肩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木心的弯弯眉眼朝着天空,童心歪着脑袋贴在草叶上,身上还贴着莫哀道人的封灵符。
成天灏伸手撕掉符纸,用手指敲了敲童心的胸腔,细细感受一番,然后笑的意味深长。
“明决。”
他开口,像在呼唤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又像在确认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果然在这。”
他把木头人重新收好,站起身来,望着尘寂山的方向,接下来的事,就看雪闻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