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没有急着攻打悬镜司。
在赤阳宗大捷之后,她回到了海岛,继续在溯光祭坛中淬炼自己,同时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她把族人保护的很好,没让他们正面参与之前的战斗。凌霄阁和赤阳宗是剑与火,她正面对抗即可,但悬镜司不同。封印阵法最克制魅族的血脉天赋,想来想去,她还是不能让族人去冒这个险。
数日后,雪闻笙只身一人踏入了悬镜司。
她光明正大从山门正门走了进去,被悬镜司的预警禁制捕捉到身影的刹那,数十道警报同时响彻悬镜阁上空。弟子们按照静安大师事先的部署迅速进入战位,三位太上长老也在闭关中有了感应。
但是雪闻笙没攻打悬镜阁。
她站在山门正中央,这个位置刚好在核心灭灵大阵的攻击范围边缘外半步,她抬头望着层层禁制环绕的悬镜阁,朗声道:“静安大师,我来了。”
这声问候穿透了所有禁制,传到了悬镜阁每一个人的耳中。
静安大师站在阁楼最高处,隔着数十道禁制俯瞰着那个孤身一人的女子。她眯起眼睛,温和笑道:“玄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你这悬镜阁,禁制太多,我懒得破。”雪闻笙说。
“哦?这么说你是来投降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雪闻笙将圣剑焚梦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抬头看着静安大师,“凌霄阁,我打得光明正大,赤阳宗,我打得明明白白。你们三宗欠我魅族的血债,前两家已经还了一半。你这个最后一家,我给你留了一条路,把了空大师当年在魅族战场上布下的封印阵法的阵图交出来,然后在天下人面前昭告,悬镜司当年所为,是错的。”
静安大师收了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雪闻笙笃定道:“因为你不是段渊。段渊被仇恨和傲慢蒙了眼,陆炎被火爆脾气烧了心。你不一样,你看得清局势。我跟你打,三成胜算,因为你的阵法确实克制我的血脉,但另外七成,是在你赌不起的地方。”
静安大师挑了挑眉,“哦?什么是我赌不起的?”
雪闻笙望向她身后三位刚刚现身,面色阴沉的太上长老:“你以为你的连环禁制牢不可破,但你的三位太上长老各有各的嫡系宗门。若他们死在我剑下,他们的宗门不会找悬镜司算这笔血账吗?”
三位太上长老面色一沉,其中一位厉声道:“魔女放肆!”
可静安大师没有反驳。
雪闻笙平静道:“你在悬镜阁周围倾尽宗门百年积累下的所有封印法器,赌上了整个悬镜司的家底。若我破了你的阵,悬镜司百年积累化为乌有,你日后拿什么在玄门立足?你的盟友赤阳宗已经被我打残了,现在还躺在烈焰山养伤,凌霄阁元气大伤,段渊也在闭关疗伤。你孤立无援。”她圣剑从地上拔起,剑尖遥遥指向上方的静安大师,“静安大师,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鱼会死,网却不会破。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悬镜阁内,三位太上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静安大师沉默了,天人交战一番,展颜一笑,看起来甚是温婉,但里面多了别的东西,也许是苦涩,也许是钦佩,也许是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后的释然。
“玄女,果然名不虚传。”她叹道,“来人,奉茶。”
这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
雪闻笙在悬镜阁的正殿里和静安大师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是一场旁人永远无法得知内容的棋局,两个同样聪明绝顶,同样冷静如冰的女人,在茶香袅袅中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交锋与妥协。没有人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静安大师亲口承认了当年悬镜司在魅族之战中充当的角色,并将封印阵图的副本交给了雪闻笙。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玄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三宗联手都挡不住一个玄女,剩下的中小宗门拿什么抵抗?更可怕的是,玄女从正面强攻到从内部瓦解,从绝对的武力碾压到不动声色的心理博弈,每一次出手都是完全不同的路数,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各大宗门连夜加固防御,有的开始主动派人去打探魅族的消息,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打起来,能找到一条能与魅族和解的办法。
接下来,雪闻笙率领成天灏,荣御,苏玉和魅族的精锐部队,将那些曾经参与过围剿魅族的中小宗门逐一找了出来。不像玄门担心的那样“大开杀戒”,用公正透明的姿态,要求每一个宗门为他们的行为做出交代,交出参与过残杀迫害魅族的人员名单,归还从魅族掠夺的法器和典籍,并在天下人面前公开承认当年的罪行。
乖乖照做了的宗门,雪闻笙便不予追究,有些宗门负隅顽抗,她也不介意再次亮出圣剑焚梦,对那些拿着武器试图反抗的宗派,绝大多数都没有撑过一个时辰。
她从不屠灭满门,从不滥杀无辜,但她每一次出手都必定将带头的人击溃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这种利落克制的作风令那些原本想要拼死抵抗的中小宗门失去了最后一根主心骨,既然抵抗的代价是必死无疑,而投降只需要交出几个当时参与过罪行的长老时,没有人会选择前者。
当然,也有极少数的硬骨头。雪闻笙留给那些人的印象只有一句话:“我不是来跟你们谈判的,我是来收债的。”
玄门人人自危。
坊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宁可撞见鬼,别遇玄女剑”。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玄门修士,一提到魅族两个字,语气都不自觉压低了几分。而这个以一人之力搅动了整个玄门的女子,甚至连二十岁都还没满。
当最后一个宗门,云麓山庄在成天灏和荣御的左右夹击之下,庄主亲自捧着历代庄主从魅族掠夺来的三卷古籍和一块封印着魅族先祖遗骨的魂石走出山门,跪在海岛外的沙滩上请求接收。
雪闻笙没空,示意木黎长老替她收下了那三卷古籍和魂石,雷昊长老沉默地站在老人身旁,亲手将魂石捧回了宗祠。
海岛的另一端,成天灏和荣御正忙着把云麓山庄送来的古籍登记造册。荣御翻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嘴里念叨着“这本是《朽木开灵》的残卷,这本是《万物药典》,都是我们当年被抢走的,终于回来了......”
成天灏倚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溯光祭坛的方向,吊儿郎当的笑着。
“她真是长大了啊。”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回身来帮荣御搬书。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海岛特有的花香和潮汐的气息,将他这句感慨卷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雪闻笙在溯光祭坛里,将圣剑插入祭坛正中央的剑槽,光芒重新笼罩着整座海岛。
她坐在祭坛的石阶上,面前放着一壶温过的酒和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在她手里,另一个杯子对面空着。
“奶奶,”她对着那个装着金色圆珠的小黑盒子轻声说,“我给你报了仇了,给族长报了仇了。给所有死在玄门手里的族人报了仇了。”
她做到了自己对族人的承诺,魅族不会再躲着活,不会再苟延残喘任人欺辱。谁敢轻视魅族,谁就得付出代价。这句话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的分量。族人们在沙滩上欢呼,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玄女姐姐”,老人们抹着眼泪对她说“女使长在天有灵一定看到了”。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海岛上的房屋在一片一片地重建,药圃里的草药长势喜人,孩子们在沙滩上捡贝壳,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织竹篮,年轻的族人们开始修炼魅族的功法,成天灏和荣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夜风吹过祭坛,吹得她的发丝轻轻飘动。她眉间红痕在月光下隐隐发着光,圣剑插在祭坛上,剑身上光华纹路缓缓流转。盒中的结晶跳动得更亮了一些,像回应她的话。
雪闻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对面的那个杯子,缓缓洒在祭坛的青石板上,轻声道:“您放心,魅族不会再躲着活。我会让每一个族人,都活成你当年期望的样子。”
那一夜,雪闻笙在祭坛上独坐了很久。
目前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她自己觉得不真实。
她应该放松,应该愉快的,终于能长出一口气,坐在祭坛上吹着夜风喝一杯酒,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明天起来继续当她的玄女,继续带领族人走向更好的未来。
可她坐在这里,心烦意乱。
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让她担忧,目前玄门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静安大师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在目前的局势下与魅族和解是唯一的选择。成天灏把岛上的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长老们各司其职把族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既没有外在的威胁,也没有需要她立刻去处理的事情。
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雪闻笙望着远处月光下的海面,被圣剑净化过的海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银光,美得像一幅画。可她看着那幅画,无心欣赏,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她的血管里爬来爬去,痒得她坐立不安,偏偏又找不出痒的源头在哪里。
其实她的早就不舒服了。
这话她谁也没告诉过,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大约从攻打赤阳宗回来之后,她的身体就隐隐有些不对劲。起初她以为是连续作战累着了,毕竟正面硬撼陆炎的禁术“天火焚身”,虽然她表面上赢得轻松漂亮,但那种级别的对抗不可能完全不消耗灵力。
休息了两天之后,她发现自己依然浑身酸软无力,不得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处理悬镜司的事情,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在与不同的探子和线人见面,分析悬镜司的禁制布局、研究静安大师的弱点、制定应对三位太上长老的预案。
她把所有的不适都归结为操劳过度,硬撑着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悬镜司的事一了结,她又马不停蹄地处理那些中小宗门的事务,带着成天灏和荣御一个接一个地清算旧账,收回了无数被掠夺的族中宝物和古籍。她一直告诉自己,没事的,再撑几天就好了,等忙过这阵子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可今夜在祭坛上坐久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和压制的不适感,终于像退潮时从沙子里冒出来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她的身体在发烫。
不是风寒发烧的烫,从血液深处烧起来的灼热。四肢酸软得厉害,她现在软到差点握不住酒杯。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沾湿了她的衣领。胸口瓷实的像压着一块石头,心里却偏偏觉得空虚,明明她什么都有了,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女使长的结晶,眼前是月下大海,一切都好好的,可就是觉得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