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决不疾不徐,完全无视她的颤抖,冷酷宣判:“你身上集结了尘寂山所有灵长生物的灵气精华。那些死去的草木、灵兽、弟子、居民,他们不是消散了,而是被圣剑转化成了你手中的力量。你每挥出一剑,烧的都是尘寂山的灵气。”
雪闻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皮肤下有淡淡光芒流转,是梦渊留在她体内的力量残余,是她的力量,也是尘寂山的命。她曾经那么自豪自己的强大,在溯光祭坛中淬炼过的修为,在战场上无人能挡的圣剑,在整个宗门面前谈笑自若的底气。可原来这一切的代价,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变成焦土,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在山道上擦肩而过时对她微笑过的无辜之人,全都化作了她剑下的亡魂。
她想起山脚下救她性命总是笑眯眯的谷大叔一家,想起殿外那棵被她刻过字的大树,年复一年长出满树绿叶,还会落下一些酸得她皱眉却总要等它熟的果子。想起后山石屋里那几棵老松,他们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记忆里每一张与尘寂山有关的的脸,每一处角落里的声音和气味,都在她拔出圣剑的那一刻被判了死刑。
“如今你败落,梦渊得以归位,也算是还了这尘寂山的灵气。”明决看了一眼药圃中央的圣剑,道:“风眼重新运转,灵脉开始复苏,草木虫鸟、灵长生物,都会慢慢恢复。那些无辜的神魂尚未完全消散,假以时日,会随着灵气一起重新凝聚。”
他望着雪闻笙,依旧是那种平静冰冷的语调,“只不过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曾死过一次,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雪闻笙听着这番话,非但没有宽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拾遗欢心阵法。
那个以她此生最纯粹的快乐为燃料,以她最深的痛苦为枷锁的远古奇阵。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宗门布下的,紫虚真人和赤丹仙子口口声声说这是对付魔族最强的手段,赤丹仙子站在焦土上对她冷笑着说“你败在此地是咎由自取”。
可此刻她看着明决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一切都串起来了。普天之下,谁能对她的记忆和情感了如指掌到这种程度,能用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小快乐来编织一座精密的杀阵?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知道她所有的快乐,因为那些快乐,全都是他给的。
无论在尘寂山上,还是青岚宗,亦或是镇上的小家里,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每一个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她一定要亲口听他回答:“拾遗欢心阵法,是你布下的。”
明决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是。”
雪闻笙的心都要碎了。
她想过天御是被人利用,想过三位太上长老是借刀杀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用她的快乐做诱饵、用她的初心做枷锁、把她困在自己的记忆里反复凌迟的人,会是明决!
她痛苦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在阵法里被撕成碎片的时候,心里想的人还是他。
可笑吗?
她在被光丝缠住手腕、拖向地狱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他的名字,可她喊的那个人,就是布下这座阵法的人。他在那里,就在她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被自己的快乐一点点撕碎,从始至终没有出过手,从始至终没有心软过。
“为什么?”她崩溃质询。
明决道:“这座山因你而死,也应当因你而复生。我将圣剑归位是为了让尘寂山复活,但圣剑归位的前提是你不能再握住它。这须得让你心甘情愿松手,就必须先让你溃败。能做到这般的,不是三位太上长老的围攻,不是宗门联军的阵法,任何人的武力都不可,只有你自己。你用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快乐困住了自己,才能让圣剑被夺,才能让圣剑回到这座山上。”
“若你的魅族顺应天道,不再执迷复仇,这世间一定会有属于你们的一席之位。能安全和平,繁衍生息。”
明决说这些话时始终平稳如初,却在最后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雪闻笙听到了。在那声叹息里,那个冷漠无情的仙人忽然有了一丝裂隙,透出一缕极淡的人间疲惫。像在告诉她,他以圣剑和灵气为赌注,赌她会在最后关头收手,而她果然收了,他赢了,但他也输了。
雪闻笙站在那里,泪水无声流淌,万事到头一场空。
她想起了女使长临死前的嘱托,和沙滩上孩子们的笑声。她带着圣剑带着族人回到了家园,她没有滥杀无辜,她对每一个宗门都说“交出当年参与过罪行的人,我便不再追究”。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为被屠戮的先祖讨回一个迟到了百年的公道,让魅族不再苟延残喘任人欺辱。
可此刻明决告诉她,这样做是不顺应天道的。若不执迷复仇,顺应天道,便有一席之地。那她如果不顺应呢?如果她偏要为女使长讨一个说法,偏要为曦光城里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偏要那些手上沾了魅族鲜血的人付出代价,那她就不配拥有这一席之地,是吗?
“公平?”她细细斟酌这两个字。
她被阵法撕碎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得知尘寂山因自己而毁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顺应天道就能有一席之地。那我问你,百年前曦光城里,我族族长被宗门以‘议和’为名骗去,圣剑被夺,族人被屠,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那个时候,天道在哪里?我的族人被赶到死海里苟延残喘,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衰竭而死,孩子们连阳光都没见过就夭折在母亲怀里。那个时候,天道在哪里?我从小到大被封印力量,连自保都做不到,被人追杀、被人算计、被人当成废物。那个时候,天道又在哪里?”
她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已经看不清明决的脸了,可她还是死死盯着他,用最后力气发出最不甘的咆哮:“你现在要我顺应天道?天道从来没有对我公平过。你也没有,我凭什么顺应它!”
明决静静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他的衣袍和她的碎发,也吹得满山重新焕发生机的花木微微摇晃。
少顷,他开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魅族百年前被宗门屠戮是因,曦光城的血是果。因在前,果在后,因果昭彰。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都是不公的,是让人愤怒,悲痛。但那不是我拒绝你的理由。从来不是因为对错,不是因为因果,不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
“你说,为什么?”她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拒绝她。
“只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对错能衡量的。是更深的、从天地之间就已经注定的隔绝。魅族的悲剧是冤屈,但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用复仇来了结。”
“你问的所有问题,我都可以给你答案,唯独你要的那个答案,我给不了。我要你平安、勇敢、好好地活着。”
雪闻笙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会说“天道如此”,会说“因果报应”,会说“你执念太重”,会用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把她的质问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反驳,要对他说“你的因果天道全都是废话”。
可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在说他自己。不是以天道代言人的身份,不是以得道高人的身份,就以明决的身份,在回答她。以一个同样被困在某种枷锁里、同样在挣扎的人的身份。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会继续吼他骂他质问他。可她没有。她慢慢地将攥紧的拳头垂下来,慢慢地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说你不能,你说你给不了。”再走一步。再近一步。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熟悉气息,近到可以看到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那你能不能也听听我的。”
“我不跟你论天道,不跟你讲因果。你说的那些,都对。我也可以不去计较拾遗欢心阵法的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救这座山。你曾经是我的......兄长?师父?还是......我的指引,是我所有快乐的来处。你用那些快乐来困我,我不恨你。你用百年灵气换我一场败落,我也不恨你。可你唯独不能这样对我!”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他的衣襟前,指尖发颤:“你不能把我的心掏空了,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你不能把我所有的模样都按你的喜好捏成了形,然后告诉我:我不能要你。你不能在草地上给我编草帽,在小镇的月光里亲吻我,许下承诺,在拾遗欢心阵里用那些回忆把我撕碎之后,再站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像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不接受你这样!”
她抬起眼,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要我顺应天道,可以。你要魅族放下仇恨,也可以。但在这之前,我要跟你打一场。不是阵法,不是算计,不是用我的快乐做枷锁。是你和我,一对一,公平对决。”
她靠近,轻拂他耳边:“你赢了,我听你的。我赢了,你听我的。如何?”
明决微微侧过头,看着雪闻笙的脸,光落在他清冷的眉骨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愈加不真实。
他轻轻阖了一下眼,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也在这一刻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了这场注定不会有赢家的对决。
雪闻笙后退一步,朝他行了一礼,这是魅族之礼,是弟子对师尊的礼,是女子对心爱之人的礼。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把这三重含义同时融进去的礼。
然后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刚冒出嫩芽的草地上,踩在阳光和圣剑光晕交织的银绿色辉光里。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明决站在那儿,也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就像以前,她离开尘寂山时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被赶走的,而是主动走开,主动约定好了他们的下一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