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是死寂的。
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月光冷冷洒下,照在焦黑土地上,雪闻笙是此间唯一的纯白,与周遭格格不入。
喊打喊杀的宗门修士不知何时散了,三位太上长老带着圣剑心满意足离开了,天御也走了,近千名修士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她一个人趴在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废墟上,像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居然没人留下来看守她。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整夜。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飘飘荡荡地落在这片焦土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脑海里还残留着拾遗欢心阵法的余韵,那些美好不再像之前疯狂撕扯她了,但它们还在。
它们不再攻击她,安安静静浮在记忆里,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可她还是舍不得合上。
晨光打在她眼皮,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焦黑的大地,她的睫毛上沾着灰,视线有些模糊,好在她的意识比昏迷前清醒了许多。
她动了动手指,四肢健全,还能弯曲。她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焦黑的泥土上,那泥土是凉的,不是寻常被夜晚降温后的清晨凉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没有生命的凉。她跪起来,膝盖硌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在碎石下面看到了一抹绿色,以为自己眼花了。
再仔细一瞧,是真的,那是一株极细极细的嫩芽,从焦黑的土壤裂缝里钻出来,嫩绿的茎秆细得像一根绣花针,顶端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子叶上沾着露水,不,不是露水,她见过这样的水珠,像极了明决袍角拂过时残留的灵气凝结成的水珠。
雪闻笙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拾遗欢心阵法的后遗症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下意识伸出手去碰那株嫩芽,指尖触到子叶的瞬间,那两片嫩绿的小叶子微微颤了颤,像在回应她的触摸。
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抬头,在满目疮痍的焦黑大地上,裂缝和炭屑之间有无数点极淡极淡的绿色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一个一个细小零星的绿点,它们太微弱了,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吹折,但它们就在那里,倔强安静地长在这片已经死了的焦土上,简直不可思议。
一道素白身影忽然闯进她视线,站在远处。
那身影背对着她,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质地轻盈的衣料泛着月光般的柔和光泽。他的头发乌黑如墨,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焦黑死寂的废墟上,却像一泓清泉落在焦土上,所立之处,一圈极淡极淡的绿色正以他的脚底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蔓延。草芽破土,嫩叶舒展,焦黑的树桩根部重新冒出细小新枝的绿,这座死去的山在他脚下一点一点重新睁开了眼睛。
雪闻笙扶着身旁一块焦黑的石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抖,腿也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拼尽全力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
她看到了那人手里的东西,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古老的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圣剑焚梦。被赤丹仙子用封印符文层层封住的圣剑,她以为被宗门拿走了,但此刻正安静地握在那人的手里,剑身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封印,是雪闻笙从未见过的浩瀚光芒。
“是你,明决。”她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没有出口,可她的心脏已经替她喊了。她不由自主迈出脚步,走的很慢,很轻,怕惊扰了那人。
她跟在明决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走他走过的地方。
明决走得很慢,不急不缓,踏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被烧成炭的树根旁。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便泛起一圈淡绿色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芽破土,野花绽蕾。烧焦的树桩根部开始冒出新枝,嫩绿的叶片从炭化的树皮下钻出来,在月光下舒展着柔弱坚定的身姿。
干涸的溪道开始渗出细细的水流,先是几滴几滴,然后汇成一股细细的涓流,闪着粼粼的银光,水流冲刷着溪底被烤干的青苔,那些青苔竟然又泛起了青绿色。连空气都变了,刺鼻的焦糊味一点点消散,很快就有了泥土翻新时的清香,混着初生草叶的微苦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极淡极淡的野花香。那是老树的香气,正殿前那棵千年老树,它竟然也在重新发芽。
他们走啊走,好像天地都没有尽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在跟着他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在无声变化,从焦黑变成灰褐,变成浅绿,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苍翠。熟悉的钟灵毓秀的尘寂山,正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回来。
终于,明决停下了脚步,雪闻笙也跟着停下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片药圃,一株株熟悉的草药从泥土里探出嫩绿的新芽。
她认得这片药圃,是他们的药圃,她小时候亲手种下的草药的药圃,一切都是当年熟悉的模样。
明决转过身,将圣剑缓缓插入药圃正中央。
剑尖入土的瞬间,一道光环从地面扩散开来,极其纯粹的光,比月光更清、比阳光更柔、比星光更古老的光。
光环扩散的速度不快,却有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四面八方铺展而去。所过之处,焦黑的树桩重新长出繁茂的枝叶,塌陷的殿宇被一层柔光笼罩却保持着废墟的模样,干涸的瀑布重新挂上了白练,死去的尘寂山在这道光中彻底复活了。当光环触及雪闻笙的脚尖时,她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脚底涌入,疲惫和酸楚被冲淡,拾遗欢心阵法的余韵也在这片光中彻底消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手上被勒出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雪闻笙站在药圃边,微微发颤。
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明决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飞升的人还能回来吗?焚梦为什么在你手里?这座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你为什么背对着我走了这么久才停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在拾遗欢心阵法里被撕成碎片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人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在溯光祭坛里练到灵力耗尽的时候,支撑我撑下去的动力是找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有多恨你?恨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永远不在。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不恨了,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可是这些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花光了所有力气。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那张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泪水无声滑落下来,滴在刚刚长出新芽的药圃泥土里。
明决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雪闻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眉目清冷,皮肤苍白,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冷硬。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衣袂飘飘,笼罩在圣剑散发的光芒中,像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
可他看她的眼神是空的,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失而复得的欣慰,没有任何一丝她期望看到的情感波动,一片平静到近乎虚无的澄明。
不,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冷淡却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人,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披着明决的皮囊却已经不像明决的人。
他是谁?
雪闻笙怔愣看着他。
她想问的那些问题,全都在他虚无的眼睛面前,碎成了粉末。
她不喜欢这个明决。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冷得让她觉得,她记忆里那些温柔的细节,在月光下落在她眉心的吻,小屋里用低哑的声音唤她名字的嘴唇,全都是一场错觉。
明决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低沉,多了她从未听过的空旷感。“你心里有诸多疑问,尘寂山因何而毁,因何而复,圣剑因何在此,拾遗欢心阵法因何而起,这些,今日都可以告诉你。”
雪闻笙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明决继续说道:“尘寂山之所以变成焦土,并没有什么玄机,也没有什么阴谋。元凶不是天御,不是宗门,不是任何你所猜忌的敌人。”
“是你。”
这两个字落在雪闻笙耳朵里,砸的她眼冒金星。
“魅族以前的圣剑焚梦,早就不知道被封印到哪里去了,你在尘寂山找到的根本就不是焚梦,是圣剑梦渊,乃天地初开时一缕‘生’之精魄所化,被璇光仙祖封印在尘寂山深处已有万年。万年来,圣剑的灵气与尘寂山的灵脉互相滋养,早已融为一体。圣剑所在之处,便是尘寂山灵脉的阵眼,也就是风眼。”
他望着药圃中央那柄正在缓缓流转光芒的圣剑,“你将梦渊从木头人体内取出、带离尘寂山的那一刻,风眼便空了。灵脉失去了核心,灵气便开始从风眼中向外流失,像一只被拔掉塞子的水囊。山上的草木、灵兽、弟子、山脚下的猎户居民,所有依托尘寂山灵气而生的灵长生物,都在灵气枯竭的过程中迅速衰亡,最终湮灭。”
雪闻笙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一股恐惧,无处可逃。
她一直以为尘寂山是被人故意毁掉的,以为是有人栽赃嫁祸,以为天御的质问、宗门的围攻、三位太上长老步步紧逼,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如果元凶真的是她自己呢?如果她从踏入尘寂山的第一步就错了呢?她以为自己在为族人夺回希望,可没有人告诉她焚梦到底什么样,谁能想到她会误打误撞找到了另一把圣剑梦渊呢,也许从她误把梦渊当焚梦,握住圣剑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失去些什么。
“你拔出梦渊之后,之所以能所向披靡,绝大部分力量不是来自你自身的修为,而是来自梦渊中蕴含的尘寂山百年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