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睁睁看着明决周身亮起一道白光,清冷到了极致,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他在斩断他对她最后的情。
他将那份情从他心里连根拔起,不再封印,不再压抑,永远彻底地斩断。从那以后,他不会再爱她,不会再想她,不会再因为她而动摇分毫。从他指尖触碰她眉心的那一刻起,他修的不是仙道,是无情道。
光芒散尽,明决收回手,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雪闻笙用缚仙锁困住了他的身体,他用断情斩破开了她的锁。
她没有赢,他也没有赢。
这场较量,没有赢家。
雪闻笙看着明决渐行渐远。她没追,也没喊。因为她知道,追不回来了。
教她读书写字识草药明决也好,在小屋里把她捧在心尖上叫她阿雪的沐宸也罢,亦或是在欢心阵里用回忆撕碎她的明决,都不会再回来了。她爱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而她爱的这同一个人,也终于不在了。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茶杯的碎片。青瓷在她指尖微微反光,上面还沾着一滴没有干的茶渍。她猛地将碎片攥在掌心,攥得很紧,瓷片的边缘割破了她的皮肤,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也没有松开。
她转身走出书房,穿过药圃,穿过清溪,穿过竹林,回山巅最高处那块巨石上,她小时候常常站在这里踮着脚尖朝山下望。如今她又站在这里,朝山下望去,满山苍翠,生机勃勃,尘寂山真的活过来了,可是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像一片焦土。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她张开嘴想喊,喊谁呢?明决不在了,沐宸不在了,女使长不在了,族人们生死未卜。她想喊“谁来救救我”,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魅族的王,是手握圣剑所向披靡的玄女,是可以和整个宗门抗衡的存在。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连自己最恨的人都杀不死。
她跪在巨石上,膝盖硌在石面上,硌得生疼。
她看着面前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苍翠山峦,忽然仰天长啸,从灵魂最深处发出呐喊,穿透了尘寂山的云雾,穿透了层层松涛。
明决,你宁肯飞升也不肯看我一眼。你宁肯斩断所有情感也不肯承认你爱过我。我为了你的一句话等了这么多年,可你连最后的道别都不肯给我留一句。那好。你说我不顺应天道,你说我执迷复仇,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违天道。
想让我做什么,我偏不做!不想让我做什么,我偏要做!
她猛地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药圃走去。
她几乎是狂奔着,山风呼啸而过,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掠过长出新芽的树枝,惊飞了几只正在枝头啁啾的山雀。
她冲到药圃边,冲到圣剑梦渊前。
圣剑依然插在药圃中央的泥土里,光芒在晨光中缓缓流转,周围生长着一圈新嫩的草药。她跪在圣剑前,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拔。拔了一次,纹丝不动,两次,纹丝不动,三次......
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新生的草药叶片上,滴在泥土里,可她就是不松手。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灵力都在疯狂地涌向双手,整个人绷到了极限。
她不能松手。她的族人还在海岛上等她回去。她说了“等我”,她不能食言。成天灏还在那里,荣御还在那里,青萝长老、木黎长老、苏玉、绣鸢、那些孩子们,他们都在等她。她不能输在这里。不能!
圣剑动了,像一颗沉睡的星辰忽然被唤醒。
雪闻笙心中一喜,以为是自己的血脉之力终于得到了圣剑的回应,可是下一秒,那光芒便骤然向上爆开,一道光柱从圣剑剑身上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尘寂山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雪闻笙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药圃边的青石板上。
她这时才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把剑不是焚梦,不会再带着她所向披靡了。
她挣扎抬起头,看见天穹裂开了一道缝,有一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天穹,冷漠威严的大眼睛。瞳孔中倒映的不是尘寂山的山川草木,是一种抽象,古老的东西,因果、法则、秩序的根源。
那是天道,天道睁眼了。
雪闻笙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天道的记载。
天道不是神明,不是一个具体的存在,它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不会轻易干涉世间的纷争,除非有人触犯了最基本的禁忌。而圣剑,这把天地初开时,蕴含“生”之精魄的神器,就是天道设下的禁忌之一。圣剑认主,便不该被强行拔出,圣剑归位,便不该再为人所用。她强行拔剑,是以凡人之躯触碰了天道的底线。
她想起来了,以前在幻境中见过这一幕,身穿白色战甲的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天道之眼在天穹睁开,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将她劈入黑塔,永生永世镇压于塔中。
那是她的命运。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可她没有像幻境中那样举起圣剑去抵挡天雷,也没有跪地求饶等待审判。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抬起头看着那只天穹上的眼睛,然后缓缓展开双臂,迎接它。
她像一株在狂风中被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虎口还在流血,膝盖还在发抖,可她就是不肯倒下。天道要她死,她认。
但她不跪。
“轰!”
天雷降下。
雷柱粗如山峰,从天道之眼中劈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地劈向尘寂山巅。雷柱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空间都在隐隐扭曲。雪闻笙没有闭眼,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雷朝自己劈来,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雷柱劈中了圣剑。
圣剑上的光芒与暗金色的天雷撞在一起,产生了毁灭性的冲击波。
以药圃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同时塌陷,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天雷的余波化为齑粉。整座尘寂山都在剧烈颤抖。
雪闻笙被吞没了,像一粒尘埃被卷进了两股力量的漩涡中央。
她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拉伸到了极限,最后她看到了明决。不是冷冰冰的仙人,是在书房里,他用手指点着她的眉心,说他“不后悔”时那双眼睛里极其细微的波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