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寂山的岁月,从此静了。
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过后,尘寂山顶多了一座塔。塔身通体漆黑如墨,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满是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在塔壁上缓缓流转,像无数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它沉默地立在峰顶最高处,俯视着脚下苍翠如旧的山峦,俯视着那些重新发芽的古木和重新流淌的溪水,俯视着一季又一季的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的云卷云舒。
没人能靠近那座塔。塔基周围的封印结界将方圆百丈都化作了禁区,任何踏入这片区域的生灵,无论是人、是兽、还是飞鸟,都会在一瞬间被一股柔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出去。曾有好奇之人试图强行闯入,结果被震得倒飞出去数十丈,摔在山道上断了三根肋骨,从此再无人敢试。
于是这座塔就成了尘寂山上一个沉默的谜。众人只知道那座黑塔是禁地,不得靠近、不得谈论、不得打听。宗门老一辈的长老们偶尔在月下独坐时,会望着峰顶的方向出神,却从不向晚辈提起那里镇压着什么、又为什么而镇压。
日子久了,人们便习惯了。
仿佛那座塔一直都在那里,仿佛尘寂山顶上天生就该有一座黑塔,只是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峰顶的积雪总是比其他地方化得更慢一些,是在为什么人披着一层不肯脱去的缟素。
后来人们口耳相传,每当月圆之夜经过山脚下,偶尔会听到极轻极轻的歌声从峰顶传来。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悠长的旋律,有时是哼唱,有时是若有若无的气息,断断续续,像歌者在漫长的黑暗里唱累了,歇一歇,又接着唱。
没人知道是谁在唱。也没人知道唱给谁听。
多年以后,有个在山中采药的小弟子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山脚下一片从未被人发现的老梅林。梅林深处有一座极其隐蔽的旧坟,墓碑已经被青苔覆满,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圣剑”和一个“决”字。
坟前放着一束干枯的夏兰花,花枝已经褪尽了颜色,却依然保持着月白色的形状,像是被谁小心翼翼地从很远的地方带来,放在这里,又悄悄离开。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峰顶那座塔里关着的人,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是否也在想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塔内,没有时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丈量存在的尺度。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她的身体还是昏迷前的样子,衣袍破碎,虎口结痂,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冰冷的石面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从一开始就没有闭上过。那双眼里倒映着塔内无穷无尽的黑暗。
你问有泪光吗?有。
有不甘吗?有。
有对那个再也不肯回头看她一眼的人的思念吗?她没有说。
她就这么在黑暗中独自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人计数的日夜。
起初,她还会愤怒,会用拳头捶打塔壁,捶到指骨碎裂又重新愈合、愈合了又被捶碎。会嘶吼,咒骂明决的冷血,咒骂天道的不公,咒骂命运的残忍。她会用指甲在塔壁上刻下他的名字,刻了一遍又一遍,刻到指甲翻卷、指尖血肉模糊。她会在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觉得那声音太吵,吵得她快要发疯。然后她安静下来。不是认命,是累了。她开始学会在黑暗中与自己相处。她开始回忆,回忆那些真正美好的、她曾经拥有过的时光。
她想起尘寂山上的夕阳。那时候她还很小,每天傍晚都会跑到峰顶那块巨石上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云海,把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赤金色。明决偶尔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因为他的袍角被山风吹起时会发出极细微的猎猎声。他们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安心的事,就是知道他在身后。
她想起小镇上的那个秋天。沐宸哄她吃饭,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天上的月亮还亮。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看到那个人对她笑。